白念恩蓦地站起身,垂在两侧的手臂不停地颤抖,双手紧握成拳,像是被什么重物紧紧压在身上,喘不过气一般,胸腔一度停止起伏,直到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宛如失了全身力气,往后重重一坐,手扶着额头,喘息急促而粗重,愣愣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瞳孔却连一丝焦距都没有。
被埋藏的过往记忆从脑海深处大量翻涌而出,这么多年心中一直激荡着的情绪原来是一首早已被定好的曲目,无论是高潮还是低谷,早就被预设了什么时候该激昂,什么时候该沉寂。
一直以来,
一直以来,
都是如此。
白念恩的状态越来越不对,时无言眼见不行,手放在了白念恩颤抖的双手上,离得近了,他才发现白念恩嘴里一直在喃喃着什么,“我还以为……原来……”
出口的只有断断续续成不了句的词语,在恒温的房间中,手下的皮肤却冰冷得吓人,他张开手,将白念恩的手指全部包裹,声音冷静沉稳,“深呼吸。”
白念恩完全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听不到他的话,他加重语气,“看着我,白念恩!”等注意力终于放到他身上时,他重复着“深呼吸”三个字。
一呼一吸间,白念恩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时无言松了口气,拍了拍白念恩的手背,“无论如何,这件事只是我的猜测,周先生是白家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做对白家、对你不利的事情,况且对你的辅导也是周先生率先对我提出来的。”
他没想过白念恩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忍不住出言安慰起来,“或许真的是巧合,是命运的灵机一动,哪怕不是周守明,”他声音轻下去,语气变慢,“高中之后,我和你考上不同大学,你回到你的白家,你我二人的关系只会渐行渐远,到最后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段关系只是被提前画上了句号。”
“……为什么会渐行渐远?”白念恩手仍旧按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的搏动声近在咫尺,一声一声响透耳膜,听见这句话,心脏跳得更厉害了,还隐约抽搐了一下。
时无言摇了摇头,其实无关于剧情设定或是其他的什么,“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吗?你当时对我说,‘有什么梦想就实现,有什么困难就克服,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白念恩回忆了几秒,点了点头,时无言见状笑了一下,“其实我没什么想做的事,无非就是照顾好爷爷。后来创业,也是因为柏盛邀请,稀里糊涂就跟着干了。”
他看着白念恩的眼睛,像是在透过现在,凝望着七年前那双明亮至极的眼眸,“念恩,你是自由飞翔的鸟儿,落魄只是一时的,你最终会冲上天际,肆意探索着整片天空,但我没有翅膀,我飞不了,我也不在乎你会不会把我落下,或者把我忘记。”
他恨白念恩什么呢?
恨他抛弃他,恨他背叛他。
但他最恨的,其实只是看到那个自由的灵魂给自己上了枷锁,甘愿沉入无底深渊。
“我能在底下一直看着你,这就够了。”
你的眼中可以没有我,也没有他,没有任何人,只有那片广阔无垠到极致的蓝色。
这就够了。
白念恩的眼眶几乎一瞬间就红了, 他把头低下去,沉闷的笑声自心头升起,胸腔不停震动着, “什么翅膀、什么鸟儿, 都从哪看来的,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让你笑出来也够了。”时无言将白念恩的手拉下来,摩挲着掌心被掐出的道道指痕, “但无论如何, 事实证明, 我和你即使经历了之前的误会,终究还是相见了。所以, 不用懊悔或是伤心, 过去的已经过去,最重要的是现在。”
白念恩握住手,手指与时无言的相碰, 指腹感受到皮肤的温热, 这股温热顺着血管,缓缓传导至全身, 由内而起的冰冷好似也在慢慢消散。
其实时无言的话对现实并不会有什么改变,过往遭遇的一切也不会因为这句话就自动抹除, 如果言语就能让伤痕消失, 那这世上怎么会有为此痛苦挣扎的人?
这些话在心里盘旋着一圈又一圈, 甚至他恶毒的觉得时无言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正因为无从经历、无从感受, 才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 才能满不在乎地说什么“现在才是最重要的”,像是在开解一个复仇者放弃复仇, 劝沙漠中的旅人交出最后一滴水,充满了满不在乎的高高在上,写满了置身事外的悲天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