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恩收拢起手指,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阮望之翻了个身,改在床单上比划:“两人打算连夜逃出公馆,翻墙时被老桂子撞见。八姨娘认了偷情,丁二小被打得半死,我娘说罚得太轻,叫老桂子送他去警察厅,告他偷了主人家的东西。至于八姨娘,她被管事婆子打断一条腿,没过多久染上疫病,人便没了。”
宋世恩沉默片刻,没料到这“两位”得分开来看。阮伯母未必清楚老桂子受阮伯父器重,阮伯父同样不晓得他在伯母跟前吃得开。
不过引人入局,总要付出些代价,若在阮伯母面前失了分寸,却能将阮伯父吸引回家,这点代价也算值得。
阮望之掀开床帐一角,打量门口那只打着补丁的黑布鞋,“你说,老桂子会不会跑到我爹跟前告状,说咱俩偷情?”
“你安分些,我们按计划行事。”宋世恩取出枕下的《山海经》,阮望之起身从床下掏出三枚银针。
门外的异动戛然而止,阮望之翻开书,指着书中脑袋上没毛,胸口有三颗眼睛的怪人道:“宋兄,你胳膊抬高点,我帮你找一下内关穴。”
他抬手,阮望之隔着袖子摸索一阵,忽然挠了下掌心。
宋世恩眉头微蹙,缩回手。阮望之不以为意,“宋兄,我家这些家传的针法,须得亲身试过,才能参透其中道义。”
他托起煤油灯,另一只手捏着银针,借着灯光,在他腕间内侧的红痣上轻轻一点,宋世恩咬紧牙关:“阮兄言之有理,世恩受教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他抬眼一瞧,走廊那点火星没了,烟味却久久未散。少顷,檐下的麻雀喳喳叫了几声,窗边亮出一点微弱火星,人影朦胧。宋世恩心口一紧,这是三楼,哪来的人?
阮望之碰了碰他手背,示意他解开前襟盘扣,宋世恩置若罔闻,目光落在窗边花盆上。每层楼之间都有个露台,当初阮二世祖能轻轻松松攀上二楼,老桂子未必不能摸到三楼客房。
“咳。”阮望之拿竹叶挠了下他手背,在纸上比划:“别走神,继续演。”
宋世恩无奈解开衣领,“阮兄,这是何意?”
他捏着银针,虚虚戳在他颈侧,“天通穴连接上元真气,下接肺腑之脉,银针一点,便可引气入脉,活血化瘀,长命百岁。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何不记笔记?”
宋世恩额角一抽:“是。”
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窗台,破纸窗被风吹得直响,几乎遮不住那道瘦瘦高高的人影。老桂子擦亮火柴,火光一闪,很快又灭了。他甩了甩手,咂摸着烟嘴里那点大烟味。
“啪嗒”,不知谁关了门。兴许是风,兴许是那个一块银元没捞着、悻悻而归的老妈子。
阮望之照着《山海经》和《经穴图解》上的图文胡侃到天亮。窗外泛起鱼肚白,他合上书,下床环视一圈,打着哈欠躺回床上,拿被子蒙住脸:“宋兄,你渴不渴?”
枯井
“不渴。”宋世恩拢了拢衣襟,阮望之拉开被子,直勾勾盯着他眼睛。
阮兄,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他低头,领口落下一根竹叶,摘下,阮望之继续盯着他下巴瞧。
阮兄,你该不会又想整我,别怪我多虑,我倒是想问问,你先前为何要找那些稀奇古怪的穴位?看我出糗很有意思么?
他喉结上下一动,阮望之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无奈,他两手撑着床单,不自在往后挪了半寸,“阮兄,你方才为何要解我的扣子?”
阮望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嘘,别同我说话,我睡下了。”
睡下?那方才是鬼同我讲话。宋世恩攥着被子一角,忍了忍,抱着枕头挪到角落。
两颗心忽远忽近。阮望之抬手,忽然想揉乱他的头发,想抓住他的肩,想看他一脸郁闷、却还要端着架子转过身……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早不是巷口咬他一口糖葫芦,等他哇哇大哭的年纪,为何还要上赶着讨嫌?
想不通,戳了戳他的肩,没反应。阮望之推开自己的枕头,紧挨过去,呼吸一点点同步,朦胧中,总觉得有道人影闪过,抓不住,他一只手揽住宋世恩的腰,沉沉闭上眼。
床边人影轻动,刘氏走出客房,小厮躬身向前,她拢了拢绛红缎面披肩,沉声道:“做得好。”
“是太太管教得好。”小厮跟在她身后走下台阶,雨过天晴,空气里飘着淡淡土腥味,刘氏扫一眼地上纷乱的脚印,回头道:“少爷昨日赏了你多少银钱?”
他脖子一缩,摸出两枚袁大头。刘氏眼皮往上抬了抬,丫鬟随即递上一方白帕,打开,足有十枚袁大头。小厮跪地道谢,刘氏脚步未停,进了祠堂,眼底浮起一丝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