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睫毛颤了颤,眼泪吧嗒落在金手镯上。小厮垂下眼,瞧见她脚边的织金云锦帕子,不动声色地踢到床下:“真不怪小的多嘴,您在这儿待了一上午,也问不出什么来。咱这姑娘昨夜忙活了一宿,也该让她歇息歇息。再这么耗下去,只怕耽搁晚上的营生,到时候伺候不好旁的老爷,妈妈怪罪下来,我们也担待不起。”
他弓着腰,打开偏厅的门:“您看没别的事,还是请回吧。”
“哗啦”,宋世恩眼皮一跳,原先那两老妈子倏然从屏风后走出来:“慢着,我们这姑娘见一次三十现洋,太太,您看这钱怎么付?”
醒了再说去哪
宋世恩四下打量,猜不透屏风后藏着什么玄机。
烟馆后门有两条狼狗守着,偏院只有井边一条路。昨日长贵突然出现,难道他早躲在屏风那头,直到发现白牡丹杀人,才从屋中出来?
他离开阮家时,身上有没有带白虫,又有没有逼男孩吞下?还是说男孩一家早就中招,昨晚恰好发作。可他如何能算准时间?又丧命于何人之手?
宋世恩后背发凉,掐紧掌心,抬头,屋里贴着一幅西洋香烟的海报,旁边摆着庙里的小佛塔,巴掌大,立在床头。
思绪倏然乱了。身下一阵窸窸窣窣,他下意识地攥住裤腰带,目光下移,阮望之忙着将鞋底的泥蹭到草皮上,他嘴角一抽,就不该多看这家伙一眼。
屋内又是一阵哭闹,老妈子拦在门口,小厮捡起帕子,拿上宝塔,抠了抠上头的琉璃珠,抠不掉,龇着牙用力掰开塔尖,掉出一张符纸。
边角印着一片红叶。
栖霞寺,枫叶纷飞。
宋世恩捏碎一片梧桐叶。会不会一开始就猜错了,下毒的根本不是长贵?
那么凶手是谁?阮伯父?他手里的毒虫从哪来?奈何大师那儿?佛门净地,慈悲为怀,大师为何要害人?
心脏剧烈跳动,一想到阿虎惨死的模样,宋世恩胸口一阵窒息。他往前探了半步,再找不到解药,阮家还要死多少人?
老妈子揪住丫鬟的胳膊,反手一拧,她疼得眼睛鼻子挤作一团。
女人吓得连小皮包都顾不上拿,跑到门口,拨了两下插销,老妈子一瞪眼,小厮恭恭敬敬地上前:“太太,您出去打听打听,哪有人逛烟馆,叫姑娘们白白出力?”
女人眼眶通红:“我来寻我丈夫,何来点姑娘一说?”
小厮哼笑一声,低头抠起塔尖里的翡翠。窑姐点着烟,甩了甩火柴,远处鸽子飞远,窗前白烟袅袅,她一下没一下抽着,直到瞧不见青瓷瓶上的倒影。
无人应声。
没人在意。
宋世恩头疼地退到窗边,阮望之打了声哈欠,“这两嬷嬷头上的干花真寒碜,比不得牡丹大姐。菩萨,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怎么能忍住一句话也不说?”
“毫无建树。”
阮望之蹲到他脚边,解开鞋带:“你要种什么树?”
宋世恩木然地看着他。他两手撑着墙:“腿麻了。”
关我什么事。他弯腰系上鞋带,环顾一圈,阮二世祖的影子斜斜地映在窗前,只怕再往前一步,便叫屋里人发现。无奈伸出手,阮望之用力一握,站起身,“难得见你这般主动,我也跟你交个底。方才我想了许多,我爹早些年见过奈何大师,给了一些补肾益气的方子,不晓得有没有治好他那处毛病。”
宋世恩喉头发紧:“你不早说。”
“你又没问,何况我爹一年卖出去那么多壮yang药,哪能都记得。暂不提那老神棍,你说不举和口口会不会遗传?往后我在床上yg不起来,你跑去找别的兔儿爷寻欢作乐,我苦守寒窑十八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皈依佛门,弱水三千,我从哪再捞你这一瓢?”
“我不会……”
宋世恩忽然卡壳,他不会什么?不会逛花柳巷子,还是不会出家?可是,可是这一切跟阮望之有何干系?
“我晓得你不会,但日子还长,保不齐有哪个潘金莲爬上你的床,在你耳边煽风点火,说我又老又柴,又干又瘪,床上本事还不如金鱼巷子里的兔儿爷。”
“我……”
“你信了她的话,登报与我断绝关系,我带着一身嫁妆流浪街头,半路被土匪捆了,你来救我么?”
“我……”阮望之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胸口:“你打算救我的钱,还是我这个人?”
“你……”
“我就知道你对我的嫁妆不感兴趣。世恩啊,别怪我疑神疑鬼,我娘疑心了半辈子,最后什么也捞不着,我半夜同自己说你是爱我的,可我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