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母子重聚(2 / 2)

血色。中心偏下有一块不规则的增生疤,微微隆起,摸起来粗糙,像冷却后的焊痕。笑或说话时,这一侧的肌肉牵动得迟缓,使得整张脸在动念之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

下颌线也被破坏了原本的干净弧度。

靠近耳根处有一道较深的旧裂伤,愈后留下浅沟,延伸到下颌边缘便散开,与脸颊的灼痕连成一片。胡须在这边生得稀薄,剃不干净,也留不整齐,只能剃短,反而更衬出疤痕的起伏。嘴唇右侧的软肉曾裂开过,愈后留下一个细小的缺口,说话时若不刻意控制,偶尔会露出一点不对称。

唯一相对完好的是左半边脸。

眉目仍深,鼻骨仍直,下颌仍有少年时那点清俊的影子。也正因如此,左右一对照,毁坏才显得更加无情——仿佛上帝随手抹掉了一半的精致,却把另一半留给他,好让所有看见的人知道:他曾经生得很好。

面具常年覆盖的那一侧,肤色比露在外面的略浅,又因密不透风而带着一点点潮意与压抑的热。取下时,空气触到伤疤,常会引起细微的紧绷感,像那层皮永远记得火与刃。

这张脸不适合再出现在旧日的宴席与朝堂上。

它更适合炉火、风沙与沉默。疤痕没有让他变得狰狞到骇人,却足以让一切“翩翩公子”的旧称成为笑话。它们是他活下来的证据,也是他与从前那个“唐之谦”之间,一道再也缝不拢的分界。

她眼眶红了,泪却未落,只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飘:

“你脸上……怎么弄的?”

“旧伤。”唐远道,“不碍活。母亲,跟我走。其余的话,路上再说。”

沉默在巷风里慢慢铺开。宅院内远远传来主母唤人的声音,细而尖,像催命的更鼓。这个曾在唐府正厅里说一不二的女人,如今只是灶下最不值钱的粗使。她慢慢弯腰去捡那只空盆,动作却软了;盆未捡起,人已撑着墙蹲了下去,肩背耸动,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紧咬太久的牙关里漏了出来。

“你父亲死在路上。”她哑声道,“我没能随行。他们把我发到这里,当牲口使。打、骂、饿、跪,一样不缺。我活到今日,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总得有人记得:唐家不是自行溃烂的,是被一笔一笔勾掉的。”

唐远也蹲下去,与她平视。

“我记得。”他说,“所以我来了。母亲,现在就走。别再回去挨下一顿。”

她抬眼看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旧日的苛刻,有籍没后的恨意,也有血脉尚存时近乎崩溃的软。她没有再多问,只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却在细细发颤:

“走。别让我再踏进那扇门。”

——

带走比留下更险。

唐远不能堂皇地从正门领人,只能趁夜色与宅院换班的空隙,将她从后门巷子接上早已备好的车。头巾、旧棉衣、一纸临时编就的“老亲随行”,再加上关卡上提前铺妥的银钱,才勉强把人送出城去。车上她始终没有回头,只把手指死死抠进车沿,像怕稍一松劲,就会被重新拽回那口灶、那道门槛、那些随意落下的拳脚。

路上,她话极少。

车铃细响,道旁林木往后倒退。有时她会忽然侧过脸,在颠簸的光影里打量儿子的侧影:半张重新戴好的面具,下颌线条沉而稳;握缰的手骨节分明,力道不松不紧,像已经习惯把一切风险先揽在自己掌心。她看一会儿,又轻轻别开目光,仿佛多看一刻,便会有什么旧日的硬撑支撑不住。

夜宿客栈时,唐远总把更干爽、更避风的铺位让给她,自己只在外间搭一张简榻。第一次有人端来热水,她站在盆边愣了许久,像不信这热气是给自己的。直到指尖试过温度,才慢慢把肿着的指节浸进去。水汽一蒸,腕上新旧伤色顿时分明:青的、紫的、正褪成黄褐的,像一本被反复撕过又粘上的册页。唐远看在眼里,眼底沉了沉,喉间似有千言,却终究一个字的怒骂也没有出口,只把干粮与那块松软的糕点推到她手边。

“你变了。”有一晚,灯火将尽时,她忽然道。

“变了。”他应得很简。

“为了那个女人?”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而清楚:“也为了我自己。母亲,从前的事,您可以仍旧怨。只求从今往后,把命放在怨前面。也求您……别再像以前那样待她。”

屋里只剩下灯芯轻微的爆响。

她没有应,也没有骂。只转过脸,对着窗纸上昏黄的光晕,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未散的刺,有说不清的涩,也有一点终于被儿子护着离开泥潭后,不得不重新学习的、艰难的留白。只转过脸,对着窗外茫茫夜色,极轻地“嗯”了一声。袖底那截被踹得发青的小腿隐隐作痛,却第一次生出“可以不必熬到天明”的实感。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入库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