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山别墅的儿童房内,此时此刻,却罕见地流淌着一种与整栋冷酷宅邸格格不入的温暖。
陆时宴一尊庞大的身躯有些憋屈地缩在一张小木凳上。他那一件名贵的白衬衫袖子撸到了手肘,一双平时在商界操纵千亿资产、长满了薄茧的大掌,此时正极其笨拙、小心翼翼地帮着地毯上的四岁小萌娃递着乐高零件。
他看着小雨那一张几乎和自己童年一模一样的中俄混血小脸,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滚烫与心软。
可偏偏,这个小暴君从住进来到现在,对他的称呼永远只有一个。
「怪叔叔,把那颗蓝色的传动齿轮拿给我。」小雨连头都没抬,冷白皮的小脸上一片慵懒与傲慢,老成地指挥着。
陆时宴一听这称呼,那一双好看的眉毛当场狠狠抽搐了一下,别扭的自尊心瞬间作祟。他把零件递过去,有些不甘心、又极其憋屈地沉下声音逼问:
「沈小雨,你过来。我问妳,你为什么天天叫我怪叔叔,而不叫我爸爸?」
小雨接过零件,那一双漂亮的内双丹凤眼这才慢吞吞地往上一挑,用一种看笨蛋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奶声奶气却无比冷静地开口:
「阿嬷说,你之后要跟白阿姨结婚,所以我不能叫你爸爸。」
轰隆——!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生生砸在陆时宴的心口上。他整个人在小床前猝然僵硬了一下,下颚线紧绷,心里一阵阵发苦。
他有特洛伊木马的死局,有沈蔓的连带保证合约要偷,他此时此刻怎么可能跟这四岁的小孩解释商战清算?
「我……我那是……」陆时宴咬了牙,语气狼狈无比,他有些抓狂地扯了扯领口,竟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跟这个智商妖孽的小孩解释大人的世界。
小雨放下了手里的乐高,两隻小手叉着腰,直勾勾地逼视着他:「你爱白阿姨吗?」
「老子怎么可能会爱那隻长满了肿瘤的毒瘤孔雀!」陆时宴一听白安妮的名字,北国暴风的野性脾气当场炸响,厌恶得差点把手里的乐高捏碎。
小雨点了点头,又歪着小脑袋问:「那你爱妈妈?」
听见「妈妈」两个字,陆时宴原本狂暴的气场在一秒钟之内,猝然间,像个洩了气的皮球一样全面瓦解。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一双透明的混血耳根,在一秒钟之内狠狠烧出了一片可怜又闷骚的绯红。
他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与缱绻:「嗯……很爱很爱。」
「那妈妈爱你吗?」小雨继续追问。
这一次,轮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代理总裁彻底吃玭了。陆时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对大掌死死掐着自己的膝盖,声音枯槁、挫败到了最顶点:
「这……我不知道。她以前……五年前是很爱我的,但是现在,她一直都没有说……应该是不爱了。她说我是个没有人性的恶魔暴君……」
「可是……我不觉得你是暴君啊~」
小雨看着他那一脸憋屈、像隻快要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模样,突然迈着小短腿走上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陆时宴那高大宽阔的膝盖上。
萌娃伸出两隻肉乎乎的小手,毫无畏惧地直接揉上了陆时宴那一头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软髮,一边把总裁的头髮弄得乱七八糟,一边咯咯大笑地嘲笑他:
「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暴君,你反而像我们幼稚园的阿明!你跟他一样很幼稚……就像小狗要妈妈,然后妈妈不理你,你就在那里乱吼乱叫,哈哈哈哈!」
陆时宴整个人生生、死死地僵硬在了原地:「……」
他堂堂陆氏财团的掌权人,在欧美厮杀了五年、杀人不眨眼的商界活阎王,此时此刻,竟然被自己四岁的儿子,当场判定为「幼儿园幼稚鬼」和「要妈妈的小狗」!
后方偷偷端着牛奶走过来的特助言哲,在听到小雨这番惊天动地的「小狗要妈妈」处刑台词后,整个人脚下一滑,差点在儿童房门口当场昏倒,抱着牛奶憋笑憋得全身发抖。
陆时宴顶着一头被儿子抓得像鸟巢一样的乱髮,翻了翻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死死死死盯着膝盖上正笑得东倒西歪的小萌娃,半晌,才憋屈无比、极其无赖地咬牙切齿道:
「沈小雨,别以为你流着我的熊猫血我就不敢揍你!等下週……等下週老子把北城的大局砸烂,你妈妈要是敢不嫁给我,我就把妳们母子俩天天锁在沙发上,看谁更幼稚!」
小雨一边笑一边把陆时宴的脸捏成小狗的形状。
这个嘴硬、傲娇到了骨子里的大狼犬,此时此刻一边任由儿子在自己头上动土,眼睛里却全是融化到了极致的幸福泪光。
他会赢的。
为了这个叫他幼稚鬼的儿子,为了那个在楼下画图的干干净净的大小姐。
下週六的璀璨国际发表会,他会亲手,把这座黑色的铁笼砸烂,给他的老婆孩子,一个最堂堂正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