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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梦雅(1 / 2)

韩心远耷拉着脑袋坐在榻上,他本想拉大姨下水,一旦徐老夫人动摇,他便能借力打力,将自己的计划托出来,一来,梦兰的丧事改期,二来,他得从徐家出去。

可他失算了。

徐梦雅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径自走了出去。

韩心远的算计落了空,心里急,更失落,独自坐在榻上盘算是哪里出了错。

与此同时,徐梦雅回了屋子,她在妆台跟前坐了片刻,拉开抽屉,将紧里头的一只小银梳拿出来。

这只梳子很小,梳背上雕着兰花纹饰,不大能用来梳头,倒像是个装饰。

徐梦雅摩挲着这只梳子,思绪回到少时。

当时她不过豆蔻年华,拜师那天她一个头磕在地上,却瞧见供桌底下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笑弯的眼睛。

瞧她半天没直起身子,年迈的师父也起了疑,猫着腰掀开桌围,底下蜷缩着笑容明艳的少女,嘴里还叼着颗甘草豆。

师父摇摇头,笑道,“竹玉,这是你的师妹。”

自此,师父家的小孙女竹玉便成了徐梦雅的玩伴。

医馆的铜铡刀总在黎明时分响起,竹玉总爱穿月白短衫,领口敞着两颗盘扣,劈当归的架势比小伙计还猛,银镯子撞在铜盆上叮当作响,徐梦雅则坐在窗边碾珍珠,瓷钵转得慢悠悠,看晨光漫过竹玉修长高挑的身影。

她们一个调皮,一个文静,一个胆大,一个心细,一个擅针,一个擅药。

师父带着她俩出诊,归家途中随口一问,便能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治法,一个主张快刀猛药,另一个主张固元调养。

这俩丫头从不争论,却反而将矛头指向了不同典籍上的理论冲突,直到师父笑呵呵地告诉她们什么叫殊途同归。

同归。

这两个字,在少时的徐梦雅心里有些沉甸甸的分量。

它代表了夕阳西下时的万家灯火,代表星夜晚风中牵起的手,代表着她心底静谧暗涌的暖流。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互相牵绊着一起长大,少女心事青涩懵懂,炽烈,却也笨拙。她们打了一对银梳,在药师画像跟前跪下起誓,好像誓言能守住不可见光的心思。

后来,药商的喜轿从师父门前抬走了身材高挑的新娘子。

那样一个修长高挑的人儿,比一些男人还要高出半个头的身姿,在出嫁那日穿着宽大的喜服,忽而风起,大红喜服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

轿夫吆喝着迎新人上轿,徐梦雅听见竹玉的额头磕在轿顶的闷响,帷幔上绣的麒麟送子、丹凤朝阳也跟着晃个不停。

她自觉从未恨过,甚至没多问过一句,在得知竹玉婚期的当天,便将那注定隐匿的心事葬掉了。

徐梦雅瞧着眼前那枚梳子,雕花暗角的地方已经发乌,旁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一如她这么多年的不甘心,不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竹玉成婚之后,她照常生活,照常出门给人诊病,只是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极少会想念她,只在夕阳下起风的时候会有一瞬的恍惚。

竹玉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师父年迈,医馆的事物逐渐交由她打理。

徐梦雅没有换掉药商,在她看来,竹玉嫁人之后,她的每一个变化都在阐明她的在意。

她不想在意。

可她会在送药来的日子戴上珠花,即便来的人从来都不是竹玉,她也隐约的希望那人会打探她的消息。

前几日,她照常去清点收药,来的却不是熟识的掌柜,而是竹玉的儿子。

少年温和知礼,进退有度,徐梦雅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那人已经嫁了十七个年头。

“母亲缠绵病榻,总爱提一些旧事。”

少年分明才第一次见她,闲话家常时候却透着股子亲切。

徐梦雅笑得平静,内心却已经转了十几个弯子。

竹玉的身体一向健康结实,又懂医理,怎么会缠绵病榻,她生的什么病,病了多久,怎么病的。

她想关心,却不知道以什么立场,以及,要说些什么。

竹玉经常提起的旧事里,自己占了多少分量。

关于那份不甘,她该不该问,徐梦雅想,她应该是忍不住的,她会追问清楚,当年是无忌童言或者另有隐情。

这许多年,她手中似是牵着一根线,遥遥地飞出,隐没在迷雾中。

她不知道线的另一端是竹玉,还是空寂。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敢扯上这么一下,似乎不去碰它,便永远不会失望。

那天,徐梦雅张了张嘴,哑然,她的嘴唇动了动,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中,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生了锈的心事,再翻出来,不过一声绵长的叹息。

她终归不是徐梦兰,那种不顾一切的恣意妄为,如今想来依旧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却又有那么点儿羡慕。

毕竟给人做小,顶多是让爹娘觉得颜面无光,气得病上几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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