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了一些，露出整个右肩。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可见。他没有去拉衣服，只是那样坐着，任由衣料滑落，露出身体的脆弱。
谢时安的呼吸滞了滞。
“谁教你的？”她问。
沉宴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他看向琴谱架——那里没有谱子，只有一张对折的、已经泛黄起毛边的纸。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动作很小心，像怕它碎掉。
“我母亲。”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谢时安愣住了。
沉宴把那张纸展开。是手抄的简谱，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标题写着《故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给阿宴七岁生日。
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折痕处快要断裂了。
“她很喜欢这首曲子，”沉宴说，指尖摩挲着纸面，“说以后不管我走多远，听到这首曲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玻璃窗。
“后来呢？”谢时安问。
沉宴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时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走了。”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说完，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琴谱架。然后他开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整理滑落的睡袍。
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拉好右肩的衣料，然后是领口，最后重新系紧腰带。系腰带时，他的手指在丝滑的系带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结是否牢固。
“很晚了，”他站起身，睡袍下摆垂落，“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
“你睡不好。”沉宴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前几天夜里，我听见你在走廊走动。”
谢时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宴已经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沐浴露香气——雪松和琥珀，是她上次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
“那张谱子，”谢时安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能再给我看看吗？”
沉宴停在门口，侧过头。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好看的阴影。
“为什么？”
“你弹错了不止叁个音。”谢时安说，“整首曲子的节奏都不对。”
沉宴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几秒后，他走回钢琴旁，拿起那张泛黄的纸，递给她。
“小心点，”他说，“它很脆弱。”
谢时安接过纸。比她想象中更薄，更脆，像秋天的落叶。她展开，仔细看上面的谱子。
确实是《故乡》的简化版，但标注了一些特别的指法——是给初学者的。
她看完正面，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岁月留下的泛黄痕迹。但她总觉得，在某个角落，似乎有过什么字迹，又被擦掉了。
“你看完了？”沉宴问。
谢时安点点头，把纸还给他。沉宴接过去，又小心地放回琴谱架。
“去睡吧。”他说。
这次他真的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谢时安站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冰凉，光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她的目光落在琴谱架上那张纸上。灯光下，纸的边缘几乎透明。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琴房。
回到房间时，一杯温好的牛奶已经放在床头柜上。牛奶旁边是那罐蜂蜜，还有一把小银勺。
她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那一夜，谢时安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琴房里。沉宴在弹琴，弹的还是那首《故乡》，但这次很流畅，很完整。弹到最后一段时，他回过头看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柳冰送的那只，而是更旧的、表盘已经磨损的机械表。
他对她说：“这首曲子，是回家的路。”
然后他摘下表，放在琴键上。
“但现在，我没有家了。”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雨停了，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床头柜上的牛奶杯空了，蜂蜜罐的盖子盖得好好的。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首破碎的《故乡》，和沉宴空荡荡的手腕在琴键上游移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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