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被拉去急诊室抢救。她空有一个青少女的身体,一个灵活的脑子,却对于许多常识一无所知。
梅里亚也没有教她这些。她甚至剥夺了她已知的知识。那一次被选角导演要求脱衣服,梅里亚一把摁住她搭在内衣肩带上的手,将自己的西装外衣披在她肩上,拉着她冲出会面室,向那家伙的领导严正抗议。于是王乔乔在那之后,没有理会过任何人类似的要求。可现在她想,她以后都会老老实实脱了,因为就连梅里亚都要求她脱了。
当十八岁的王乔乔在摄影棚前,与梅里亚一起分享几分钟的时间,一同用二手烟污染面前的空气时,她突然意识到,在经历过去那一切时,梅里亚唯一所做的,就是坚持没有让她进入戒毒所——那会为她未来的工作埋下隐患——然后用尼古丁瘾,替代了她的其他瘾。
现在为什么突然让她拍这样的片子?是她对这个难管的员工终于失去了耐心?是因为她太久没有为她产出价值,所以她恼了?是因为她终于成年了,所以迫不及待?王乔乔没有去问这个问题。她只是突然一下意识到,梅里亚,利用了她无知,麻木,宽容的天赋,来获取利益。她是她的经纪人,也许也是她的老师,但绝不是她的朋友。
她们是不平等的——王乔乔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不平等显然要比她之前想象的大的多,可以说,天壤之别。她能与梅里亚·怀特平等的,除了时间和空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有一种痛苦,仿佛草丛里突然探出的毒蛇一般,咬住了她的脚踝。毒液先麻痹肢端,让其一片冰冷,然后慢慢积在胸口,堆成酸楚,在向脑部推进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她突然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就好像记忆与当时从鼻子嘴巴里吐出来的烟一样,离开了她的身体,消散在空气里。
她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没有做过多少挣扎,甚至没有弄花那天化的妆。她的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只需要听话,接受梅里亚的温柔和冷漠,顺从于她的功利主义和强势管理,追名,逐利,实现梅里亚的野心,让她们的事业一起步步高升——哪怕要同时出卖肉体和灵魂。
不过,梅里亚的事业比王乔乔顺利得多。她的年岁更长,更加老道,经验丰富,她有大把更漂亮,更完美,更符合美国审美的女孩儿们可以使用,而她自己,也拥有着社会所推崇的成功女性所应有的一切,自信,犀利,敏捷,果断,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场。她写出创业计划书后,很快就取信于市场,拉来了投资。
哦对了,她还是个中产家庭出生的白人孩子,她的家庭在她决定成立自己的模特公司时,借了她叁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这些钱对于纸醉金迷,铺张浪费的时尚业界不值一提,但这种支持对早早成为了孤儿的王乔乔来说,是一种无法想象的珍贵财富。
相比之下,拥有一张亚洲面孔,性格绵软谦卑,做事谨小慎微的王乔乔,就成了一个好欺负的象征。人们一看到她的姓氏,就认定她应该长什么样,觉得她不会讨市场的喜欢,放弃给她个机会。到最后她不得不把姓氏藏起来,只用名字做艺名。没人期待她更成功,因为她没有成功人士应有的特质。没有人会多想一步:这位好姑娘,是不是根本没有获得那些特质的许可?
王乔乔曾一度以为,她与梅里亚缘分将尽,可如果不去做模特,她又会什么呢?
失去工作的恐惧,如同一日叁餐一般,常伴王乔乔的身边。
王乔乔事业的稳定,始于与设计师科伦坡的见面。
那纯粹是一次意外,科伦坡来找梅里亚,意外在公司的露台瞧见了抽烟的王乔乔。他当即决定要与她合作。
梅里亚惊讶极了,因为科伦坡合作的模特,不论年龄,人种,有什么特征,在镜头前展示自己时,都优雅地像是一株在朝阳中舒展花瓣的飞燕草,美丽却不过于张扬,自由闲适,怡然自得。这里面哪一点,都和现在的王乔乔沾不上边。最近她总是很容易发呆,哪怕是在镜头前也是这样,像只呆头鹅。
但科伦坡认定了王乔乔。
梅里亚只能感慨自己不理解设计师的奇思妙想,又祝贺王乔乔的好运气,唯有王乔乔知道,科伦坡只是在把她当成手下的一块布料,试图把她摆出满意的形状。
把人当成物,这似乎不大合理?至少在社交媒体上,这种观念不会受到欢迎。但也许,作为一个有才又充满激情的服装设计师手下的布料,是幸运且幸福的吧?这事情并不取决于她怎么想,如果她不对此心怀感激,那她就会被称作不知感恩,然后被迅速抛弃。
所以,这种显然不好回答,且会令人痛苦的问题会被王乔乔迅速抛诸脑后,并投入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当中。她努力勾勒着科伦坡心中那个影子,把自己像那个方向贴合,直到有一天,梅里亚惊讶地对她说:“天啊,chowchow,你刚刚的表现真是太优雅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真的,我们的‘城市精灵’又回来了!”
哦,别介意,梅里亚喝了点酒,为了庆祝王乔乔成为科伦坡这场秀的压轴。她只是有点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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