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不知情的人们来说,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但“大逃杀”的规则还在那里。名为人类的物种已经在基因上灭绝,这一次它们从海中而来,是要带来注定的,更为彻底的毁灭。
……新一轮的大逃杀。
弥涅尔瓦把权限转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切。
他早就知道了吗?像他这样敏锐的人,或许在被告知之前就发现了吧。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使命强加于任何人,独自坚守这个秘密,直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他是怎么样想的?第一次得知这些时,他有什么反应?他会露出那种有点苦恼,又令人安心的微笑吗?……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真想知道,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还有珅白……
你预见到如今的局面了吗?
我按住胸口,与我紧固相连的那道血脉依然在,也依然没有回音。她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再回来,只是在遥不可及的另一端,用记忆中的那双灰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这种时候,我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记忆,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珅白是这样,弥涅尔瓦也是这样。
曾经指引我,给予我选择的人……
都不在了。
我心神不在,一个人在风雪中徘徊了很久,回过神的时候,却站在了家门口。时隔近一月的家,此刻看上去熟悉而陌生。我在门前驻足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我应该回医院才对。一路上恍恍惚惚,不觉间就到了这里。
该回去了。
这么想着,我却一动未动,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很久,脑海中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叮”的一声,我倏地回过神,只见面前的门忽然向两侧打开,虞尧大步走了出来,险些与我撞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他显然没料想到门口有人,眼瞳倏地一缩,怔住了:“连晟?……你不在医院吗?”
“……”
我转动眼珠,迟滞地看向他。
“你……”虞尧欲言又止,匆匆上前,抬手掸去我肩头的雪,“你一身都是水……外面还在下雪,你走过来的?我正打算去看你……出什么事了吗?”
“……”
“连晟?”
“……虞尧。”
他抬起眼,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开口的一瞬间,我的胸口尖锐地跳了一下。顷刻间,冰面破裂,情感决堤,人类的意识接通了这具躯体,所有情绪归于原位。像是陡然从噩梦中醒来,话语未竟,我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眼眶里干涩的眼球颤动着,浮起一层模糊的水雾。
“……我,我……”
我对林的袭击没有实感,对弥涅尔瓦的死亡没有实感,对那血淋淋的真相没有实感,但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知觉都回来了。活生生的虞尧,将方才所见的真相推到我面前。我体内的骨节在咯咯打颤,寒意蔓延到每一寸神经,反而带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眩晕,为面前的青年——那场大逃杀的幸存者,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最后的人类”。
他就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口,嗓子里只滚出几道模糊的呢喃。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抵是非常奇怪,才让虞尧微微拧起了眉头,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饱含担忧和焦急,但也马上静下来,浮现出能应对任何状况的冷静,“先进来吧。”他沉声说,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握了握,“你好冷。”
门在身后关上。虞尧转过头,一怔:“连晟……”
话音未落,我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虞尧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整个人被我环入怀中。那温暖而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紧紧贴着我的胸膛。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骨节刺穿我的皮肤,像枝条一般在他身后结成一张密匝的网,完全笼住了他,但仅仅是轻轻盖住了他的影子。
我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抱着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断有温热的水液从眼角涌出,划过脸颊,落在他肩上。
一片寂静。
好暖和。
我的怀中,是我最亲密的人,我的伴侣,战友,同僚,以及上一场灾厄的幸存者,本次大逃杀的牺牲者——本该杀死我的,最后的人类。
他们被欺骗,被隐瞒,被当做最好用的刀却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宽慰的对象其实是另一种生物,一个异类。
如果知道真相的话,他会恨我吧。理所当然。
可是。
……可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离开他。
我在这片大地上,作为人类存续的锚点。
“对不起……”
“怎么了?”
“……”
我为太多的事情感到抱歉。无法告知的真相,我的身份,我的私心,血腥的过往和可怖的未来……所有人都是灾厄的受害者,但他们是牺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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