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朕明白,”司马邺这乱世皇帝对政务不甚谙熟,“这常平仓是?”
温峤耐心解释道:“‘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这常平仓前朝便已有之,是朝廷用来平抑粮价、应对荒歉的,比如这次大旱,便因有这常平仓才赈济及时,未酿出民变。”
“所以是因为要打仗了,所以才要挪用常平仓里的粮?”司马邺似懂非懂。
“正是。”温峤笑道,“听闻上次陛下还因是否攻伐匈奴对彦士有些不快?”
司马邺愕然,“这等小事,还值得他四处宣扬?”
温峤一笑,“陛下再小的事,对臣等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司马邺努力压下勾起的唇角,“泰真,若是朕想御驾亲征……”
“上一次是杜贵嫔为陛下献策……”
“此番是朕的意思,”司马邺低头,“朕是一国之君,可这些年除了用印饮宴外,什么都做不了。若是朕能亲征,不说上阵杀敌,至少能提振士气。”
“如陛下所见,今年的年景诸胡都不好过,可我们亦是如此。”温峤语重心长道,“你可知天子出行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又要多少将士分心护卫陛下?更为紧要的是,若是你和彦士意见相左,你让将士们如何决断?”
司马邺闷声道:“朕只是想,如果留在长安什么都不做,总有一日朕会变成汉献帝……”
“高贵乡公倒是被裹挟着御驾亲征了,然后呢?”温峤反问。
司马邺不语,温峤叹息,“若大军尽数由陛下调度,若陛下亲身上阵杀敌,若陛下能统领得了数十万大军,那臣自无意见。天子的威仪不在于御驾亲征还是高居庙堂,而在于守土卫国、开疆拓土,在于使贤任能、治国安民。陛下你明白了么?”
司马邺沉默了很久,忽而道:“刘隽真的是大晋忠臣么?”
不是彦士,不是髦头,甚至不是司空、广武郡公。
温峤头皮一麻,整个背都僵直了,但他面上却一点未显,只是定定地看着司马邺,只说了一句话,“父兄四人尸骨未寒,心怕是要寒了。”
司马邺一震,难以自制地想起前些日子刘隽形销骨立的哀毁之态,“是朕失言了,只是说的人多了,难免疑心生暗鬼……”
温峤冷笑一声,“近来臣再读《出师表》,颇有感触。‘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须知季汉到今日,也不过匆匆六十年。刘阿斗都能做到对诸葛武侯信之重之,陛下乃是大晋中兴之主,应当也有这般的器量。”
司马邺羞惭无地,又听温峤低声道:“陛下所想,万万不能让髦头知晓,他前些日子方得到线报,彼时是王敦与石勒、段匹磾暗中勾结,方致姨父殉国。”
司马邺愣了愣,眼圈一红,默然许久方颤声道:“琅琊王(司马睿)可知情?”
“事到如今,他是否知情已经不再重要了。”温峤沉声道,“天下分崩,陛下可曾想过,就算刘曜、石勒都被击败,大江以南呢?琅琊王确实表现得十分驯服,可在陛下几番危难之时,他虽将忠君爱国、勤王护驾挂在嘴边,嚷嚷得天下皆知,可他当真派出过一兵一卒么?而若是陛下真的坐稳了这个皇位,你觉得他还会甘心俯首称臣么?跟随他南渡的衮衮诸公,不舍放弃在江东掠夺的田亩奴婢,不愿舍下山温水软的江南风物,可他们又想在朝廷身居高位……陛下猜他们会怎么做呢?”
“所以刘隽一直提防司马睿至极,他是不是也在担心这个?”司马邺呼吸急促,“可大晋成了今日情形,不就是因为司马宗亲相互攻伐么?要是兄弟阋墙再度上演,异族再乘虚而入,岂不是这十余年所作的一切又要付之东流了?”
温峤笃定道:“陛下是怀帝嗣子,是各州各郡各族的天下共主,法理上琅琊王越不过陛下,刘隽也越不过陛下。”
“是朕杞人忧天了。”司马邺赧然,“朕是信重夫子,才说这些心里话……”
“陛下今日说了什么,臣已经忘了。”温峤笑道。
司马邺心绪大好,忙不迭地留他用膳。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温峤看到手中金樽,想到了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
卯金刀。
过门不入
温峤、司马邺详谈数时辰之事还是传到刘隽那里,尹小成小心翼翼地看刘隽,生怕看到半点不悦之色。
刘隽点了点头,“泰真既不愿告诉我,我便当不知。”
随即,他又忽然笑了笑,“不过想也知道,多半一个是猜忌,一个是开脱,无甚稀奇的。”
尹小成一震,“主公的意思是,陛下他……”
“做了这么久皇帝,若是什么都不想,只是一味的良善,他便不是怀帝(司马炽),而是惠帝(司马衷)的嗣子了。”刘隽不以为然,“再探再报。”
他看向陆经,“大公子已经从梁州动身了?”
“正是,恐怕这几日便到了。”
刘隽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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