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侍从已搬来了蒲团,可刘隽并未落座,只默然肃立,仰头看着佛像庄严宝相。
“他是供养菩萨。”司马邺缓缓道。
刘隽笑了笑,“拜他有用么?”
“天下人供养你我,我再来供养他,不是很有意思么?”司马邺笑笑,“我知你素来不喜佛道,不过内心纷乱时拜一拜,虽不能六欲不生、三毒消灭,但总归能得些许清净。”
刘隽看向佛龛,似乎上面摆的都是司马邺的份例,“他不缺人供养,你进的却太少了。”
司马邺看着他苍白脸色,终究不忍心接着虚与委蛇,轻声道:“看来寺中传言是真的……元吉当真……”
“虽保住一条命,但腿是彻底废了。”
“啊……”司马邺深吸一口气,眼圈却已然红了,“那你猜到了么?当时谁为我传的信?”
刘隽面容如冰雪森冷,死死看着泥塑无悲无喜的双眼,“元吉。”
司马邺张口欲言,又听刘隽道,“不过他身边的谋士是必得安插的人,而传信时早已被元贵察觉,可他依旧按兵不动,坐视他的兄长毁了他阿父的大计!呵,这就是我的好儿子。”
刘隽并不转头看司马邺,“是我疏于教导,父子离心,被你趁虚而入,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蠢到那个地步……”
刘梁的谋士向刘雍进言,让他在内宫安插与刘梁颇有干系的内应、再假借刘梁之名为司马邺传信,最后再为自己洗清冤屈,刘秦知情不报,想做在后的那只黄雀……
“木奴,你还记得我阿父长什么样么?”刘隽沉默良久,忽而开口。
云树之思
司马邺一愣,极认真地看了看他面色,柔声道:“忠愍公为大晋柱石,我当然记得。”
“我却不然,”刘隽轻声道,“他的文韬武略、忠心赤胆固然令人心折,可如今我回想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却还是他教我读书习字、骑射演武的场景,是在晋阳,夜里坐在破败城墙上,他吹胡笳退敌的情景。”
司马邺宽慰道:“你四处征战,本就不同……”
“但凡我有他一半上心,也不至于父子离心。”刘隽有些支撑不住,扶着凭几缓缓坐下,“这两日我在幕府,竟然找到了祖父母当年留给我的遗物,是我幼时从前戏过的竹马。祖父母薨于陷落并州,母亲病逝于病榻,父兄陨于石勒军中,与你决裂于洛阳,至于儿子……呵,先前只觉子不类父,如今看来是父子离心,再到以后,是否会死在他们哪个手里都尚未可知。半生已过,功业未成,却已是回头四向望,举目无故人。”
“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司马邺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刘隽闷声咳了几声,勾唇笑道:“我不后悔。”
“哪怕称孤道寡,孑然一生?”
刘隽抚着腰间飞景剑,“如此乱世,若是碌碌无为,才是辜负了上天。恕我直言,司马氏,除去早逝的司马绍有三分可能匡定乱世,其余诸公有此才具么?”
司马邺并未反驳,只微微点头。
“先前你所说的家父之忠愍,”刘隽怀缅道,“乱世之中,诸君南渡,唯有他逆流而行,一意北上。就算事败身死,谁能说他不是个英雄?可就是这般的人,南边那朝廷不惜重金贿赂石勒,让他杀了阿父。你觉得,他们对得起他的忠愍么?这般的朝廷,要我尽忠竭智,凭什么?”
“此事乃是王敦所为,与朝廷无干。”司马邺干涩道。
刘隽讥讽一笑,“你我心中有数。就说坐困危城时,胡人在中原肆虐时,江东出过几次兵?”
他看着司马邺雾气蒙蒙的双眼,“我父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守土安邦,我中山刘氏殉国之人有数十人之众。而我呢?救你护你爱你,哪怕你对我刀刃相向,我也从未想过害你。反观江东司马,十余年来,恨不得你立时暴毙。即使这样,你也要传位给司马衍……”
“若这江山只是我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拱手想让,可偏偏这江山为祖宗所留,我既无能守住,也不能交予外姓。”司马邺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就比如你,就算三子背离,日后也要传位予他们,不是么?”
“谁说的?”刘隽洒脱一笑,“不瞒你说,如今刘雍、刘梁我已然不作考虑,刘秦还需再观望一二。坦白说,若刘秦坐实了是个无德无才、不孝不悌的小人,我就是传位给刘掾等其余诸刘,也不会给他。”
司马邺惊异地看他,刘隽挑眉,“你不信么?我想做这个皇帝,非为子孙后代留下什么基业,而是告诉世人,我能做好这个皇帝!哪怕我身后帝位传给哪个姓曹的,我也能泰然处之。”
“你……”司马邺半天才说出一句,“寻常人做皇帝,都是为了列祖列宗,你倒是像堵了一口气似的。”
刘隽怅然一笑,“兴许是吧。不过,这些年看着胡人横行,生灵涂炭,也难免在想,不管天命在不在我,但凡我能终结这一切,就算最后和阿父一般下场,我也无怨无尤。”
司马邺心内酸涩无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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