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念终于走到了顾清澄面前,两人之间,仅隔着那柄流淌着银芒的长剑。
“清澄,你以为我在利用你?
“不。”
舒念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到了极致的笑容:
“我是在成全你。”
“三十年了……我把你从一块顽铁,千锤百炼,终于炼成了这把举世无双的剑。”
“现在,剑已成,道已证。”
她张开双臂,向着顾清澄发出了最后的邀请,声音充满了蛊:
“忘掉那个死人吧。那种凡俗的情爱,只会让你变钝。”
“来,把手给我。”
“为娘带你去杀光这世间所有愚钝之人。带你去取那把……连我都未能取得的,神器。”
……
顾清澄的心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刻骨的寒意,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并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刻,所有未解的谜题,都在这鲜血淋漓的真相面前,迎刃而解。
为什么她身中天不许却没有死?正因为身上流着昊天遗孤的血液,这血是毒药的源头,亦是这世间唯一的解药。
为什么她和舒念都沦为法相,却没有失去自我?因为法相的天职是服从遗孤,而她们本就是遗孤,便也是这具身体的主宰。
还有……江岚。
顾清澄想起那一日,她还试着苦苦寻求孟沉璧为江岚解契。
原来那日以法相为交换,换江岚解契的生路,舒念,也就是孟沉璧根本就没有履行。她等着江岚死,成为磨炼自己的最后一份祭品。
真正救了江岚的,是那天泥地里的一个吻,是她被咬破唇角时渡过去的那一口血,是她离开荒山前,留给他的那一小瓶心头血。
她用自己的命,在母亲的杀局里,硬生生为他抠出了一线生机。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洪流——
而那场十九年的南北大战,杀光所有知情人的南北大战,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那是舒念的清洗,她在用千万人的性命,织就这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局。
最后,是顾明泽案头那两封催命的信。
一封来自江岚,另一封,来自舒念。
江岚想杀了所有人,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掩埋秘密,只为了让她做回她自己。
舒念也想杀了所有人,哪怕血流成河,也要引爆秘密,只为了让她的女儿,出鞘。
……
“怎么,还不肯过来吗?”
舒念看着她,神情温和。
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局终于成型,铸就了眼前九窍通明,昊天之力加身的,一把名剑。
她的女儿。
顾清澄立在废墟中央。地宫残垣在她脚下碎裂,爱人的血迹尚未干涸。
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神情温和的女人。
过了许久,顾清澄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如叹息。
“娘,这些年,您觉得累吗?”
舒念微笑:“为了你,何谈累?”
“您辛苦了。”
她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攻击性:“可是……”
却字字诛心:
“您本不必如此劳心费力的。”
舒念眸光淡淡:“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清澄抬起头,目光清明。
“如果没有您,我本就能走到这一步。甚至,走得更好。”
舒念笑了:“没有我的筹谋,你早已死在乱世。”
“您不信我。”
顾清澄淡淡地笑着,“在您眼里,不修剪便会枝桠横生,不折断便不能顶天立地。
“您为了完成您手中那把完美的剑,日夜锤炼于我,一定很辛苦吧?”
舒念皱眉:“铸器之道自古如此,玉不琢不成器。”
“可是娘,”顾清澄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柔,“琢玉的刀在您手里,流血的痛却在我身上。”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和那双布满剑茧的手:
“幼时我爱您,您离我而去。
“后来我信皇兄,您又让他们背弃我。
“再后来,我爱上了江岚,如今,您又让我眼睁睁地失去他。
“这些所谓的磨难,究竟意义何在?”
“可我所经受过的那些,皮开肉绽的痛,众叛亲离的苦,失去挚爱的绝望……您尝过半分吗?”
她微微偏头,眼中银辉流转,映出舒念逐渐冷硬的面容。
“您高居云端,看我于泥淖挣扎。待我脱身而出,您却道这是您的功绩。”
她笑意清浅,眼底却荒芜一片:““您怎能如此理所当然,将这些苦难结出的果实尽归己有?”
舒念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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