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却再次落回那叠经文的末页,指尖在“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的字样上停顿片刻,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掠过他的心头。
他重新提起笔,蘸饱墨汁,在那行字的前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七个小字:
“阳上孝儿媳崔楹”。
待等墨渍晾干,他重复方才的动作,将书案整理干净,拂去并不存在的微尘,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床榻。
成婚时的大红纱幔早在不知何时被换下,成了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极为清新飘逸的颜色,将帐后人影也衬成了幽袅的烟波,垂在床沿的手臂莹润雪白,一只镶粉玛瑙的金臂钏滑到腕中,虚虚摇晃,与雪肌相映成辉。
萧岐玉走到榻前,本只是想将那只垂在帐外的手放回去,可指尖触上那截温热的手腕,萧岐玉的视线便全然被腕骨内侧一道淡淡的,因长时间执笔书写而累出的红痕牢牢攫住。
少女清脆抱怨的声音重现在他耳畔——“这经文拮据聱牙,我写一行起码错三个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柔软,悄然盈满了萧岐玉的胸腔。
萧岐玉俯身坐下,将崔楹的右腕放在膝上,指尖力度轻柔,缓慢而细致地按压、揉捏那抹红痕。
仿佛是手酸的滋味得到了纾解,崔楹的睡颜更安稳了些,略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模样恬静娇美。
隔着天青色软烟罗,萧岐玉看向她随呼吸而起伏的卷翘长睫。
窗外露水滴答,夏日茂盛馥郁的草木花蕊在无声中放肆生长。
在此寂静的深夜里,萧岐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崔团团,谢谢你。”
中元2
夜深人静,露水微凉。
玄武大街毗邻皇城以北,街面矗立无数衙署。
三法司以及北镇抚司,皆位其列。
白日时,两边店铺开放,小贩推车叫卖,行人来往不断,尚有许多烟火气。
此刻万籁俱寂,黑暗中唯有夜巡卫兵走动时的刀甲摩擦之声,天上冷月高悬,投下的光影也仿佛沾染肃杀之气,普通人走在街上,汗毛孔都要打起寒颤。
清脆的马蹄声自街头响起,最终消失在街尾一处静谧的小巷。
小巷中唯有一户院落,两盏白纱灯挂在庭院的黑漆榆木门两旁,昏黄的烛影与月色交织,照见了匾额上工整端正的三个字——藏静斋。
萧衡下马,顺手将官帽摘下,绣春刀与腰间蹀躞带摩擦生响,飞鱼服上捻金线的麟状锁子文在灯影中闪烁寒光。
小厮青山弓腰迎上,熟练地接过官帽,声音压得极低:“爷,老夫人今日遣人来过,说明日家祭,您务必回府。”
“知道了。”
见萧衡脚步未停,青山紧跟着又道:“少夫人惦记您身子,差人送了一盏乌骨鸡山参汤,一直在灶上温着。”
萧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你喝了。”
青山头垂得更低,恭敬应“是”,随即犹豫片刻,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还有就是……那位姑娘,仍然没走。”
萧衡的步伐骤然凝滞。
今夜的晚风带着潮气,吹得门口紫薇树窸窣作响,紫红的花朵铺了满地,原本寓意紫气东来的祥瑞之色,与尘土混合,便成了碍眼的燕尾青。
有一女子跪在树下,身姿纤细单薄得如同初春易折的柳条,一身单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雪白的肌肤在幽暗中仿佛自带莹光,墨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巧的下颌,和一张失了血色,却依旧姣美的唇瓣。
在意识到萧衡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后,女子的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她攥紧了苍白的手指,随即深深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奴婢静女,恳求萧指挥使将赵家母女救出教坊司,奴婢今生愿为萧指挥使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声音虚弱,轻灵,似一根摇摇欲坠,似断还连的雨丝,偏偏又强撑出刚强果敢,令人于心不忍。
“我不需要一个弱女子为我做牛做马。”
萧衡的语气冷静,威严,看女子的眼神没有丝毫情绪:“更不需要你为我去死。”
“你一个小小的舞姬,离了赵家的庇护,自身尚且难保,不要妄想染指朝廷之事,这不是你能管的。”
他迈腿,走向院门,嗓音冰冷:“你可知道,倘若我想,我昨日便可将你押解,治你个行贿官员罪,杖一百,流放两千里。”
女子的双肩更加剧烈地抖着,磕头的姿势却不变,单薄的身躯融入树下阴影,脆弱到一朵花瓣都能将她压垮。
萧衡进门后,青山走到树下,叹息道:“静女姑娘,你说你是何苦,赵家已垮台,你得了自由身,合该高兴才是,何必为那母女连命都不要?赵东升罪有应得,他的妻女也不无辜,纵死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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