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没等一个时辰,那小吏便折返回来,不仅打听到了乐瑶继母单夫人与两位妹妹乐珏、乐玥的下落,连她叔父乐怀仁的妻女,周夫人与几个堂妹的情形也一并问了来。
原来,去岁立储大赦时,所有因那次废王立武风波而牵连的世家女眷,都得了武娘娘恩典,随大流赦了,乐家女眷也在其中。
但并没有所有人都被放出宫来。
乐瑶的大妹妹乐珏,因一手调香技艺出众,机缘巧合被太宗遗妃看中,调入其宫中侍奉,如今还留在宫中当差。
也正因乐珏的机缘,单夫人与二妹乐玥在掖庭的日子才略微好过了些。
惨烈的是,婶婶周夫人与其中一个堂妹,竟都已在掖庭病死了!
最终得以放出宫的,只有继母单夫人、二妹乐玥,以及小堂妹乐瑾。
小吏还好心地提了一句:“翻记档时瞧见一条,您那堂妹乐瑾,放出来前也病得甚重,差点就被挪进病坊等死了……也不知后来怎地,竟又保了下来,这才一同放出的。”
三人都是今岁改元后出的宫,按律,出宫宫人应遣返原籍,可他们这一支早已迁出南阳许久,老家早没人了,她们孤儿寡母,又带着病人,只怕是不会回去的。
但乐家的宅子早已抄没入官,她们这会儿又能去哪里?
乐瑶拿着小吏草草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蹙眉站在原地,心里幽幽下沉。
乐瑾重病?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她虽是叔父乐怀仁的女儿,但这个堂妹在原身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记得也是羞羞怯怯的小姑娘,总是安静地跟在姊妹们身后,颇擅工笔花鸟,画艺不凡。
卢照容与卢照邻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暗暗叹息,便劝道:“这般情形,多半是去投靠尚有来往的亲朋故旧了。乐娘子且仔细想想,长安城中,你家人可还有亲近的、能倚靠的亲友?回头我让家中得力些的仆役出来探问,总比我们这般无头绪的好,今日……便先回去吧。”
乐瑶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三人走出衙署后分道扬镳,卢四卢五改道去邓王府,乐瑶则随卢家的车回卢宅。
朱雀街上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扫尽的花瓣,已被踩踏成泥了。
路上,每隔一段都有几个街道司的杂役还在洒扫,但之前抛洒的锦缎绸带、香囊、果子之类的,观礼仪式还没结束就已被百姓们哄抢一空,根本不用人收拾。
听闻不少百姓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毕竟半匹光洁的锦缎便可易米,果子只要没摔烂、踏烂的,洗洗还能吃呢!
乐瑶撩开车帘,静静望了一会子街市,便又放下了。
车帘晃荡着落下了,卢家的马车也很快拐入了一道道坊墙之中。
车夫是卢家的老人,对长安城里的街巷了如指掌,这会子便准备抄近路回家,他熟练赶车,拐入了几条坊墙间的窄巷,又接连穿过了紧邻尚书省的崇仁坊、太平坊,这些捷径小道没有铺砖,车轮过处,总会扬起一阵阵尘土。
等尘土缓缓飘散,马车渐行渐远,那条坊墙与坊墙夹着的小道上,急匆匆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母女。
母女两个荆钗布裙,正咬紧牙关,合力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地向上挪动。
板车上躺着个重病的少女,才十三、四岁的模样,骨瘦如柴,已奄奄一息。
单夫人已完全没了曾经世家夫人的模样,脸颊瘦削,手骨也因日夜做活儿而粗大,她大喘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警惕地四下看看,又转头小声叮嘱女儿:“阿玥,再摸摸兜儿,东西没掉吧?”
乐玥也是面黄肌瘦,按了按怀里揣着鼓鼓的钱袋子,紧张地点点头。
她们被放出宫后,一直靠阿耶以往弟子、故旧接济过活,但阿瑾病得厉害,每日都要吃药,她与阿娘又要赁屋子、又要吃用、又要买药,不过几月便将积蓄花得精光。
前阵子,她们想方设法求到阿耶以前的同僚来给阿瑾看了病,可是他们都摇头说没辙了。娘抹着泪说,虽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她答应了婶婶会照顾阿瑾的,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乐玥怀里的这笔钱来之不易,是这段日子筹备庆典,鲜花香果走俏,她与阿娘也去街上贩卖鲜花果子,又运道好,捡到不少锦缎才变卖积攒起来的。
不然她们都不敢带阿瑾来太平坊看病。
可是……若是不找大医看病,阿瑾可能就真没命了。
单夫人歇了口气,将勒在肩上的粗布带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弯腰使着劲,对乐玥道:“快,阿玥,再加把劲!就快到了!”
听闻太平坊的成氏医馆,很擅长看癥瘕积聚的病症,是阿耶有个姓常的同僚私下荐的,长安城里就他家看这个顶厉害了。
她们正是奔着成氏医馆来的。
阿瑾肚子里长了个大肿物,疼得她日日惨叫,这几日是病势太重,都喊不出声了,可她还是疼的,疼得夜里睡不着,浑身发抖地低声痛哭,乐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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