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又为我松开手铐,走上前去,看向茅俊人。
“早就没了。挥霍空了。”他说。
“怎么可能!”茅俊人气急败坏道,“殷家数百年家产,还有你卖了好几年的军火——!”
“你们总觉得,我开厂做武器是为了赚钱。你们是这样的反动者、投机者,就觉得我也是?”老爷摇了摇头,“我实话告诉你。从五年前我挖空矿山,停了所有的生意,一门心思开始做军械,就没有赚过一分钱。”
“胡扯!你胡扯!”
“殷家的家产,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资助有志之士读书、出国、学习进步知识。一部分买做了必需品和药材送往南方国民政府,长达几年。最后一部分,我投入了机械厂。然后枪炮从殷家镇渡口,送往东北、西北,还有广州……白小兰不是告诉你了吗?哪里有反抗,我们就送往哪里。”
“你——”茅俊人呆滞了一会儿,怒吼起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那是多少钱!!!多少钱!!!”
“是你们不懂,你们不明白,你们不能理解……”老爷道,“强权环伺之下,国将沦陷,民众飘摇。可你们呢?你们忙着划分势力、争夺权力,割地卖国,至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中华值此危难关头,你,还有你后面的那些势力,都算什么东西?”
老爷用手指了指茅俊人的胸膛:“我可以告诉你,陵川机械厂生产出来的每一支枪,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让你们这样的人渣死得其所。”
茅俊人咬牙切齿:“殷衡,殷衡……你等我出来,我一定要你的命!我要凌迟你!”
老爷笑了一声:“下辈子吧。”
他抬手按在了那铜门外侧的一个凸起上。
枪托子直接被碾碎成了两半,本已被卡死的铜门轰隆隆地,以难以阻止的巨力,又开始了合拢。
在门即将合拢的一刻。
我看见了银库里从天空铺撒出来的王水。
还有茅俊人绝望的、在王水中融化的半张脸。
老爷与我在银库门口站了片刻。
直到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叫声逐渐消失。
他弯腰拿起地上不知道被谁扔下的火把,对我说:“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变得无比清澈,像是一汪清澈的冷湖。
他那般地与我讲话。
恍惚中,我以为我再次看到了管家。
恍惚中,他回应了我每一次想要离开的请求。
是那个山神庙里的恐惧。
是那个在殷家坪时的苦涩。
是那个在碧桃离开的夜晚时的不顾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牵住了他的手,点了点头:“好。”
老爷点燃了银库里无数的账本,那些账本在火舌中迅速地卷曲,发出噼啪的声音,然后迅速地化为灰烬。
接着我们走了出去。
外面的那些说不上是土匪还是士兵的人,还在疯狂地抢劫,一小撮一小撮的,开始了厮杀扭打,遍地都是鲜血。
没人理会身无分文的我们。
老爷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每一处院子。
在我没有察觉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起,就堆放着不起眼的易燃材料。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
火像是蛇。
在每一个缝隙里游走。
吞噬着上百年的雕栏画栋与亭台楼阁。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身后化成了灰烬。
当我们走出殷家大宅的时候,站在山路上回望……
我记忆中那个殷家宅邸,已经全然变了模样,曾经蛰伏于阴暗中的巨兽像是终于苏醒,它在火光中抖了抖身体,然后站了起来。
火焰燎得几乎要比山还巍峨。
那些深藏于宅邸中沉淀了数千年的规矩,像是鬼魅一般地一瞬间就化作了青烟,不复存在。
它无比欢欣鼓舞地苏醒,然后这大宅就像是要死去。
每一根梁柱、每一个瓦片、每一块砖头、每一扇大门,都发出了嘎吱的痛苦的爆裂声。
曾经飞檐翘角的垂花门最先塌了,然后是六姨太唱戏的筒子楼。
祠堂里那些无数先人牌位烧得一干二净,还带着后面那摆放着无数傀儡的屋子。
恍惚中,我听见了哀嚎,听见了大笑,听见了诅咒也听见了欢呼……
所有被禁锢在此地的一切,仿佛早就等待着这样的一场大火,等待着这终于冲向自由的机会。
唯有后山那躺满了殷太太们的坟地安静地垂首看着这一切,也看着我们。
像是目送。
亦是祈愿。
那些为了抢多一点钱财的人们,没有一个能从这又快又急的大火里逃出来,最终都悄无声息地和他们贪下的宝贝融为了一体。
殷家大宅热烈地、奔放地、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
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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