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芝转醒后,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服了药都在昏睡。
舒澄暂搁置了所有工作,留在身边照看,寸步不离。
南市最顶尖的心外团队就在市六院,会诊时,线上视频连接到了瑞士日内瓦,与欧洲心衰病学的权威专家史密斯·鲍尔共同讨论。
但情况不容乐观,当下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尽早手术干预,进行心脏移植;二是保守治疗,尽可能减轻痛苦、延缓心肌损伤。
李主任审慎道:“但老人家基础心功能弱,又伴有高血压,考虑到配型、排异的风险,一般不建议移植。”
肃穆的会议室里,数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襟危坐,一双双露在口罩上的眼睛里,是见惯生死的麻木和淡然。
贺景廷搁下钢笔,直接打断了冗长的解说:
“如果去伯尔尼医学中心做移植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那里有最顶级的心脏研究所,移植成功率历年位于全球榜首。
此话一出,屏幕那头胡须花白、面容严谨的老者蹙了眉:
“贺,要将心衰终末期的患者转运到瑞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伯尔尼中心很多年不接受外籍患者,医疗专机没法申请下来。”
“不考虑这些。”贺景廷直截了当,“给我一个结果。”
他们全程用德文交流,老者沧桑的慢语,和男人磁性的嗓音交织,对话通过同声翻译清晰地传过来。
史密斯教授摇了摇头,转身和助手低语一番,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不到百分之三十。”
舒澄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如果……如果不做……”
被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她尾音颤栗,两次都没能问下去。
贺景廷接过话,声音沉下去:“保守治疗的稳定期能维持多久?”
桌下,他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指腹轻轻地摩挲过虎口。
李主任答:“保守治疗,以药物优化、严格控制、定期随访为主,目标主要是维持生活质量和减轻症状。根据现有研究数据,中位生存期通常在一年左右。”
一年……
刹那间,舒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膜,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指尖发麻,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先到这里。”
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接着,舒澄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牵起。站起来时,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被贺景廷稳稳地从背后托住,带离了会议室。
一连几天,她都混混沌沌的,所有时间都花在四处打听治疗方案上。芝加哥、柏林、伦敦的心脏研究中心都托人问了遍,一次次将检查报告发过去,希望能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疗养院的夏医生告诉她,其实这两年外婆好几次心脏恶化,为了不让她担心,让医护帮着隐瞒。
舒澄强颜欢笑,每天陪在病床前,姜愿、朋友、工作室的同事们前来探望过,各个专家团队前估会诊,重要的场合,贺景廷几乎都在场。
他平日尚日理万机,如今旗下科技公司要在伦敦上市,又有滨江a3板块的招标进行。
有时她也不知道他何时来、何时走的,常常步履匆匆,直到深夜还能听见走廊上刻意压低的通话声。
那份冰冷外壳下流露出的温柔,若说从未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涟漪,自然是假的。
可身体的本能又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贺景廷绝不是她应该招惹的人……
那是早在懵懂时就镌刻下的警铃,早已融入本能的禁区。
这天深夜,舒澄睡不着,又一次坐在窗边,望着在寒风中摇曳的残枝出神。
外婆在病床上安然入睡,在无边的黑暗中,监护仪上红点兀自闪烁着,仪器运转发出持续嗡鸣。
身后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渐近,带着熟悉的沉稳节奏。
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
贺景廷将透着寒风的窗关严,接着,脱下大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护士说,你没有吃晚饭。”
他一手是公文包,另一手提着一个打包袋,轻搁在窗台上。
舒澄摇头:“我不饿。”
为了保护医疗设备,加护病房里空调不会开足,比走廊上还要凉几分。他进来时,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冷风掠动脸侧的碎发,冻得脸都发白却浑然不觉。
贺景廷皱眉,直接弯腰去拉她的手腕。高大的影子笼下来,遮住大片月光。
这一次,舒澄清醒着。
她指尖本能蜷了蜷,不动声色地躲开。
贺景廷手悬在半空中,半晌,克制地缓缓垂下去。
他坚持:“多少吃一点。”
再争下去会打搅外婆休息,舒澄只好点头。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