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覆下来,嘴角微微抿着。那样子,和他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淡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够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周妈抱着他,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妈妈”。那时候他想,如果妈妈能来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没来。
他想起他拿到第一笔自己赚的钱,买了一条丝巾送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说“放那儿吧”。那个眼神,和看他那张奖状的眼神一模一样——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他站在她书房门口,看着她对晏如笑。那笑容很温,很暖,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她从来没有那样对过他,可是他也记得别的。
记得他很小的时候,大概叁四岁,她抱过他。那天阳光很好,她抱着他站在花园里,指着喷水池里的锦鲤给他看。他记不清她的表情了,只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像花香,很好闻。
记得他上学第一天,她站在门口送他。他回头看她,她朝他摆了摆手,说“去吧”。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她确实在那儿,确实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记得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她让厨房做了一碗面,让人送到他房间。不是她亲手做的,也不是她亲自送来的,但那碗面他吃了很久,很好吃,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以为这些他都不在乎。原来他在乎,原来他都记得。
顾珒衍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他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很平和,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和。
他想问她: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偶尔,哪怕只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有没有爱过我?
她不会回答了。她永远不会回答了。
葬礼结束,天已经黑了。
顾珒衍开车回去,一路上没说话。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楚表情。
他回到那栋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客厅里很暗,只有落地窗外的灯火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暧昧的灰白。他穿过走廊,走到一扇门前。
那是晏如的房间。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晏如躺在床上,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漂亮——眉眼干净,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珒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他妈曾经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过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嫉妒,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只是酸,只是涩,只是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什么东西。
顾珒衍站在那儿,看着晏如的睡脸,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他妈临死前的那一刻是怎么想的?她有想过他吗?为什么她宁愿死也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呢?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值得让她留下来的东西吗?她是不是忘了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儿子?
她到死,也没有想起过他。他到死,也没能被她爱过。
顾珒衍慢慢在床边坐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晏如的睡脸,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光。
他想起她在周妈被辞退那天说的话:“这个家里,没人能对你好。对你好的人,都得走。”
没人能对你好。
窗外灯火璀璨,这座城市的夜晚真美。可他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个偷走了他母亲全部温柔的人,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
他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把晏如关在这里,让他跪在地上,让他张开嘴,让他像狗一样趴着跪着,让他哭让他疼让他生不如死——他妈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恨他?
他妈已经死了。她不会知道了。
可他呢?
他看着他妈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过的人,被他折磨成现在这副样子。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安静的脸,想起他妈伸出的那只手,想起她嘴角那软软的笑。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玻璃碎成一片一片,扎在心上,每一片都在流血。
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晏如。他像他妈一样伸手拨开他额前碎发,动作一样轻,一样慢,一样像怕惊醒一场梦。
可是他的目光里没有温柔,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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