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她看见了那辆货车。
那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某家物流公司的蓝色logo,车头已经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树皮崩裂,露出惨白的木质。而在车头和树干之间,在那个被挤压变形的狭窄空间里——
是常炅。
他整个人被夹在货车与梧桐树之间,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姿态歪斜着。那个粉色的纸盒飞出去了,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盒盖弹开,草莓千层摔了出来,奶油糊了一地,顶上的那颗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尹茉衣看着那颗草莓,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种她从没发出过的、完全失控的嘶叫,像某种被踩碎了尾巴的小动物,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中也爆发出尖叫声,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120了,更多的人杵在一边围观,不住的唏嘘。
她爬了起来,膝盖疼得发软,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她跑到常炅身边,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但右眼是睁着的,在找她。
“茉衣……”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嘴唇在动,但血从嘴角溢出来,把字句都泡模糊了。
“别……别过来……”他说。
尹茉衣跪在他面前,手在发抖,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胸口被挤压着,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色的骨茬刺破了裤管,露出来一截,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
她把手覆在他垂落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干燥、温热、骨感有力。现在那只手的指骨碎了好几根,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捏瘪了的面粉手套。
“常炅,”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破的旗,“常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疼不疼?”他打断了她。
不是问自己,是问她。
他的右眼还是弯着的,那个弧度,那个她最喜欢的一弯月牙,即使在血泊中也固执地弯着。
“你摔倒了……膝盖……”他勉强吐出几个字。
尹茉衣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混着血,晕开来,变成浅粉色的水痕。
“我不疼,我哪里都不疼,”她拼命摇头,声音已经劈了,“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马上来,马上来——”
常炅的嘴唇又动了动。她凑过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草莓千层……明天……再买一个……”
他的声音像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断了。
那根丝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轻飘飘地断裂,不留痕迹。
常炅的右眼还弯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尹茉衣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开始变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手掌、手腕,把所有的温热都吞噬殆尽。
她握着他的手,跪在满地狼藉的梧桐树下,身旁是扭曲的货车、碎裂的树皮、糊掉的奶油、滚落的草莓,和一地碎成渣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叁月的阳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没有松手。担架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松手。
是护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尹茉衣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和裤子布料黏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但她感觉不到。她感觉不到任何身体上的疼痛,所有的痛觉神经好像都在那辆货车撞上来的一瞬间被集体切断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闷闷的钝痛,堵在胸腔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摔倒的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左手——左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常被常炅握着的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覆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回去。反反复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常炅在玄关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带是那种圆形的蜡绳,容易松。常炅系了一个双结,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不是,”常炅头也不抬,暗暗的笑了一下,“我在弥补我小时候没有芭比娃娃的遗憾。”
“常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她又想起昨晚。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镜头很长。她看到一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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