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病房。
裴颜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把季殊安顿好,调整好输液速度,检查了各种仪器的连接,然后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颜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季殊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微凉的触感传来,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凝望着季殊的脸——脸色比刚进icu时好了很多,嘴唇也终于有了血色。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季殊的胸口处。病号服敞开着,露出厚厚的敷料。敷料下面,是季殊为她挡枪留下的伤口。
如果不是防弹衣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如果不是子弹偏了一点,季殊可能已经死在她面前了。
紧挨着敷料的,是她亲手烙上去的、象征着所有权的印记。此刻,那个印记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她曾经所做的一切。
裴颜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她握着季殊的手,把脸埋进那只微凉的掌心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断涌出来,浸湿了季殊的手掌,也浸湿了她自己的心。
她想起季殊扑向她时的义无反顾,想起季殊中枪后努力看向她的眼神,想起季殊说过的那些话——“你也很痛苦吧”“我会一直在”——每一句,都刻在她心上。
而她自己呢?她给季殊的,是伤害、羞辱、痛苦,还有那枚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她凭什么让季殊为她挡下这颗子弹?她凭什么配得上这样的守护?
“对不起……季殊……对不起……”
她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月里所有的愧疚、悔恨,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叁个字里。
又一个清晨,季殊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她微微偏过头。
裴颜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似乎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不知不觉睡去。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残留着泪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极了。
季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裴颜,看着那张她深爱多年的面容上显露出的脆弱与沧桑,心疼得胸口发紧。
过了一会儿,裴颜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布满了血丝,在看清季殊睁着眼睛、正看着自己的瞬间,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季殊?”裴颜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醒了?”
“姐姐。”季殊刚醒来,还很虚弱,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又让您为我担心了。”
裴颜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彻底控制不住的崩溃。她趴在床边,额头抵着季殊的手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而破碎的痛哭。
季殊从没见过裴颜这样哭。
在她的记忆中,即使是在墓园里,即使是在最脆弱的时刻,裴颜也只是微微红了眼眶,从来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可此刻,裴颜哭得像个孩子。
“你怎么这么傻……”裴颜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泪水,混着哽咽,“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颗子弹……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季殊。
“对不起……季殊……对不起……我以前做错了太多事……我没有好好对你……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让你承受了那么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你好好的……你想怎样都可以……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会放你走……只要你好好活着……”
季殊听着这些话,眼眶也红了。
她用力握了握裴颜的手。
“姐姐,不要自责了。”她没什么力气,却努力让声音保持清晰,“我也曾亏欠您太多,辜负您太多。从前我不懂事,明明看得清世事与人心,却偏偏看不清您的心意,看不清您的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们两个,早就不是谁对谁错能分得清的了。我们只是在各自的深渊里困了太久,才会互相伤害得那么深。”
裴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季殊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您忘了吗?我说过,我会一直在。现在,这个承诺依然有效。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不是因为您救了我,不是因为您养大了我,不是因为您是主人,也不是因为愧疚或恐惧。而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凝聚在这几个字里。
“阿颜,我爱你。”
裴颜的呼吸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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