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窗外时,天边都泛白了。
腿酸,腰酸,浑身都酸,可心里却是满的。
那张“长颈鹿马”的画纸就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牵起来。
俞琬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水彩画记录着这里的四季,路过夏天那副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
画中的橡树亭亭如盖,白色长椅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当年坐在那儿,膝头摊开一本书,可一下午都没读完几页,因为花园太好看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那时她也是扶着这个栏杆往下走,穿着白色小皮鞋,鞋面上蝴蝶结的小尾巴走路时一颠一颠,在拐角处,她瞥见了那张侧脸。
而此刻,那张侧脸的主人在书房里,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唇角下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触及她时融了一瞬。
她没有进门,电话里约莫传来部队的事,补给、调动、番号,那些她听不太懂也不该听的词。
女孩只是继续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扇又一扇门,脚踩在地板上,轻到像猫走过雪地,到唯一锁着的一扇时,莫名停了下来。
像有什么在后面悄悄地拉了一下。
那是她九年前住过的地方,那时开门的是里本先生,“俞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屋内是白色的铁艺床,台灯罩上绣着玫瑰花,她走到窗边,再回头时,里本先生还站在门口,双手交迭在身前。
“您需要什么,就拉那个铃。”他指向床头墙上的金色流苏绳。
这么多年过去,那里面…还是当年模样吗?
帮佣在附楼,管家格洛弗在一楼指挥厨师准备早餐,没有人看见她,走廊里只有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却在触到那冰凉的一刻清醒过来,她才刚来一天,不能就这么随便开人家的门。
手缩回去,转身就要走。
“夫人。”
女孩瞬时僵住,像一只偷啃胡萝卜被当场抓住的兔子,耳朵瞬间竖起,嘴里还叼着半根甜丝丝的胡萝卜,舍不得吐,却又不敢嚼。
她慢慢转过身。
格洛弗站在走廊那头,中分头发,领口打着温莎结,手里托盘上放着咖啡壶。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老人看不出情绪来,只是微微躬身,像在等她下一步指示似的。“您在找什么吗?”
女孩轻轻摇头。“没有……就是随便走走。”
格洛弗的目光扫过从那扇门,又落回她脸上。“这间房间,很久没打开了。”
女孩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像是在问为什么。
“老将军去世后就关了。”格洛弗微微低着头,回忆着前天翻阅的管家日志,这是每一位称职管家的必备功课——熟记这栋房子的一切,谁住在哪,喜欢什么花,讨厌什么颜色。“…里面以前住过客人。”
“您想要看看吗?”他顿了顿。“这里光线好,早上太阳照进来,很暖和。”
新来的女主人对未曾踏足的房间抱有好奇,本就是再情理之中的事。
俞琬攥了攥身侧裙摆,轻轻点了点头。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
她的呼吸骤然顿住。
白色铁艺床,绣着玫瑰的灯罩,蓝色矢车菊枕头……风从窗缝钻进来,白纱窗帘轻轻扬起,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在书桌上写过日记,在窗边看老橡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上海的家,想桂花酒酿,想父亲什么时候能来接她。
柏林的夏天天黑得很晚,十点钟窗外还有光,她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一百只还是睡不着。
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德语的、法语的,都是她从上海带过来,忘在这里,它们居然都还在。
俞琬站在房间中央,脚趾踩在地板上很凉,可眼眶却一点点热起来。
她使劲眨眨眼,不能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来,她是温文漪,第一次来施瓦嫩韦德,第一次看见这间房间。
女孩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窗外草坪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
“这里风景很好。”她听见自己说。
老管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是的,窗户对着花园。”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整张脸都浸在阳光里。暖洋洋的,眼睛却更酸了,不是想哭。大约…是阳光太亮了。
正在这时,老管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九年前,老将军的一位朋友从中国来,带着女儿,那位小姐住在这里。”
他的语调平得像被熨过似的,这也是管家日志里的记录,一个合格的管家,从不止听主人明说的话,更会留意她未曾出口的在意——方才她的神情,早已告诉他,她想知道更多。
女孩心头一缩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