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作未闻,默默走出了房门。
夫君走后,徐玉露毫不客气地说道:“阿耶,咱们徐家若还是从前那般风光,您这心思说出来也不丢人。可如今,您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花的夫君挣来的俸禄?且洛家只剩这一根独苗,您是想让洛家绝后吗?再说了,无论姓洛还是姓徐,不都是从女儿肚子里出来的肉吗?”
徐腾达被女儿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罢了罢了……哎,想我徐腾达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让你嫁给了洛家小子。姓洛就姓洛吧,外祖照样当他是心肝宝贝疼爱。”
洛茗在门外听罢父女二人的对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转身出门上值去了。
如今,徐家两个儿子也从剑南道调回长安,虽只是担任末流小官,不复往日的荣光,但至少衣食无忧,一家人能团聚。这一切,皆因女婿洛茗的照拂。
想到此处,徐腾达心中最后一点疙瘩也烟消云散,整日喜滋滋地抱着小外孙,在怀中逗弄,乐此不疲。
洛扶光满月这日,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洛茗夫妇正迎接宾客之际,府门前却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数不清的红漆礼盒被浩浩荡荡的队伍抬至门前,洛茗正自疑惑,问那领头之人,方知这竟是裴府送来的满月礼。
“拿回去!我不稀罕!”洛茗脸色骤冷,挥斥道。
领头的周执事正自为难,一旁的徐玉露忙上前打圆场:“既是裴相一番心意,快请进,快请进,莫要站在门口失了礼数。”
既然妻子发话,洛茗也不好当众拂她的面子,只得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留。
恨吗?当然恨。
虽然当初规劝林侃之时洛茗说的头头是道,但其实自从妹妹死后,只要一听到“裴瑛”二字,洛茗的胸口便如被重锤击打,痛得无法呼吸,时刻提醒着他那晚的惨剧是如何发生。
两人在朝堂上更是形同陌路,偶有目光交错,也如同看着一团空气,仿佛从未相识。
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劝架。
至于形同陌路的裴瑛为何在自己儿子满月时送上如此大礼,洛茗猜测,大约也是他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着箱中各种珍稀名贵的金银珠宝,洛茗长叹一声——尽管恨,可内心深处,洛茗终究做不到将所有的恨都算在裴瑛头上。
毕竟与裴瑛相比,他已算幸运。他至少还有可以恨的人,还有妻儿宽慰,还有未来可期。
而裴瑛呢,他又能去恨谁?又有谁能宽慰他?
恨来恨去,终究只能恨他自己,恨他没能护好阿芙。
妹妹死后裴瑛过得何等凄惨,洛茗并非不知。他曾多少次在妹妹坟前,看到那个清瘦孤寂的背影,在凄冷的山风中喃喃自语。
每每此时,洛茗都会默默地转身离去,不忍打扰,亦是不忍看。
万般揭过,唯有时间。
距长安万里之遥的龟兹城,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缕浮云。
城中一间铺面之内,琳琅满目皆是精致瓷器。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立于柜台之后,从容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西域客商。
“掌柜的,此物几何?”一名妇人指着一只釉色独特的瓷像,眼中满是好奇。那瓷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儿,举着一只爪子,模样滑稽又讨喜。
“二百文。”
“这般昂贵?”妇人惊得挑眉。
女子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嫣然一笑:“此乃我亲手烧制,世间仅此一件,绝无雷同。”
那妇人望着女子含笑的眉眼,竟一时看痴了去,直到看到她细白的脖颈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才猛然回过神来,方觉失态,忙不迭道:“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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