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经年不散的、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命运腐烂的气息。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照着他失魂的脸庞,旋即又黯淡下去。
“只是改几个数字?”他问。
周世贞笑了:“自然。”
最终,他还是在证词上改了一笔。周世贞果然守诺,不但送来上好的药材,还请了杏林圣手。
母亲能下床走动的那天,疑惑地问张典:“怎么家里忽然有了那么些好药?”
张典眼神暗了暗,不过很快露出笑容:“是同僚所赠。”
后来他才知道,那桩简单的库银案背后,牵涉着朝中两派势力的角力。
修改证词的那一刻,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了队。
往日把酒吟诗的同僚,如今相遇,要么视而不见,匆匆走过,要么目光刚一接触,便皱起眉头,仿佛脏了眼睛。
在衙署之中,他彻底坐了冷板凳。不但升迁无望,原本由他负责的案子都被转走,只剩下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公务。
他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被视为攀附奸党的鹰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御史案爆发,有人推举他出任主审。
周世贞再次登门,循循善诱,说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要能按照上头那位大人的意思审理,便能平步青云。
张典脊背挺直,声音却干涩:“张某读的是律例,执的是刑名,怎能因一己之私断案?”
周世贞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徐徐推开。
张典目光一凛。他认出那是库银案的卷宗。
“张大人是刑名,一定知道,雁过留声,事过留痕,改供词自然也有迹可循,”周世贞说,“对那位大人来说,按死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易如反掌。令堂的病刚有起色,张大人能在此时让她受到如此惊吓吗?令妹快到议婚的年纪了,谁又会娶一个罪臣的妹妹?”
张典的手指微微发抖,是恐惧,也是压抑的愤怒。
“张大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周世贞为自己斟了杯酒,“再说了,你以为那群自诩清流的名臣手上干净吗?李御史弹劾工部赵侍郎贪墨,可他自己每年收的火耗、冰敬、炭敬,一点也不少。这不过是两只恶犬互咬,争的不是正义,是权力罢了。”
张典忽然发现,自己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御史案审结得很快。张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判词写得滴水不漏。
此后数年,这样的循环一次次重演。
“令妹出嫁,总要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不至在婆家受气。”
“令堂的亲族遭难,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阁老都倒了,他手下的这些人迟早要死,无论谁审,结果都是一样。”
而当母亲问起,他总是笑容满面。
“办案有功,朝廷赏赐。”
“官场情面,互有往来而已。”
“朝廷的水浑,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风言风语,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越来越自然、熟练,如同匠人精心烧制的面具。
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刑部、眼神清亮的观政进士,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他深谙律法条文,能在浩繁的案牍中,寻出疏漏,将其无限放大,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他审讯时总是轻声细语,却能精准刺中对方最隐秘的恐惧。
他用刑具,也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分寸感。他深知皮肉之苦的极限在哪里,如何施加才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立刻毙命;他明白如何用持续的、精准的折磨摧毁人的精神,说出他想要的供词。
清流恨他入骨,他成了人人唾骂的恶犬、酷吏。
他是把趁手的刀,然而再锋利的刀,说到底,也不过是工具而已。
两党相争,此消彼长,很快,清流的反扑就到来了。
上层的大人们自然要明哲保身,可案子闹得很大,总要有人负责。
张典既无家世,又无靠山,声名狼藉,自然被当作弃子推出来顶罪。
捕吏上门时,张典面色如常。他脱下官服,戴上枷锁,走进他无数次囚禁他人的囚牢。
半个月里,他经历了三次过堂,七次私下讯问。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夹掉,鞭刑在后背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血痕,狱中污浊,伤口很快就溃烂化脓。
最折磨的是水刑。他被按在长凳上,湿布蒙面,狱卒一次次往布上浇水。肺叶灼烧,意识涣散。每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又被拉回来,如此反复。
他还是熬过来了。
他们答应过,只要他认下所有罪名,就会保全他的家人。
判决是小年那天下来的。斩立决。
狱卒来送断头饭。张典缓缓抬起头。半个月的非人折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望向狱卒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怎么,没有人来吗?”
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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