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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o9章(1 / 2)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不像武人,倒像读书人。

李常安忽然想起韩铮的话。

此人从不离帅帐半步。

车帘彻底掀开。

那人坐在车中,隔着风雪,与李常安遥遥相望。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身素白长衫。

他看向李常安的目光,没有杀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敌意。

久闻瑞王殿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了。

五十亲卫已折损过半,阿铁浑身浴血挡在李常安身前,刀锋指地,血珠顺着刃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红点。

豆沙弓着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半步不退。

五百北厥骑兵环伺四周,铁蹄踏碎冰雪,却无人上前。

他们在等,等马车里的人开口。

车帘大敞,白先生端坐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常安。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明明面色苍白如纸,明明只剩二十余残兵,明明下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

却仍然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没有惊惶。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质问。

白先生忽然笑了,瑞王殿下,

他说,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李常安没有说话。

白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也是,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精致的瓷器。

只是可惜了。他轻声道,我原以为,李氏皇族这几代,总算出了个像样的人物。

白先生。铁勒骨策马上前,粗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大晟援军随时会到。

白先生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然后他开口。

我本名叫张怀安。

李常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家父张云。

光化十六年,蒙古犯边,家父率三千铁骑守雁门,血战七昼夜,退敌两万。

他顿了顿。

光化十八年,突厥南下,家父领兵追击八百里,斩首三千,擒杀叶护,突厥十五年不敢东顾。

光化二十一年,南诏叛乱,家父抱病出征,三月平定六诏,收服三十六部。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像在念一份功勋簿。

光化二十三年,家父被召回京,同年十月,以谋反罪下狱。腊月初九,满门抄斩。

李常安看着他。

张怀安也看着李常安。

隔着风雪,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两代人的血与骨。

那年我七岁。张怀安说,奶娘把我藏在柴垛里,躲过了搜捕。我趴在柴缝里,亲眼看着我爹被押出家门他那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是先帝让人打断的,怕他反抗。

他顿了顿。我看着我大哥被按在雪地里,刽子手的刀落了三下才砍断脖子。

我看着我大嫂抱着刚满月的侄儿,跪在监斩官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说孩子无罪,求留一条命。。

我看着我侄子他才十一岁,被人从巷口拖回来。他其实已经逃出去了,跑出去三条街,又折回来找我们。他被押着跪在我爹旁边,一直在发抖,但没有哭。

李常安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你知道百姓们在喊什么吗?张怀安看着他,唇边仍挂着冷冷地笑意,他们在喊杀了逆贼、满门抄斩、大快人心。

他轻轻重复这几个词。

大快人心。

我爹守雁门那年,箭伤十七处,刀伤九处,回来时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数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数。

我大哥十九岁随父出征,在北疆待了十年,二十九岁才回京成亲。他的新婚妻子等了他七年,七年。

我大嫂是大家闺秀,嫁进门不到两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时,怀里那个孩子,是她和我大哥唯一的孩子。

那些百姓,他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官府说张家谋反,张家就是逆贼。逆贼就该杀,杀逆贼就是大快人心。

他们扔烂菜叶,扔石头,往我爹脸上吐唾沫。我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边关,最后被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人吐唾沫。

张怀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逃出来了,逃到北境,逃到北厥。我想回去报仇,可我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去过南诏,去过西朔,去过北渠。我学兵法,学谋略,学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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