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从你师父嘴里听到过不少吧。”肖凛道,“你觉得,我们像吗?”
贺渡认真地想了想,道:“儿肖父,人之常情。”
肖凛笑又不像笑,道:“你也觉得我死心眼,是吧?”
贺渡顿时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忙道:“你真的别把我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他那是”
“我没生气了。”肖凛打断他,“他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
贺渡怔住。
肖凛道:“我父王,他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在那些东西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往后排,包括我。”
“殿下。”贺渡皱眉。
“嗯。”肖凛抬手,手指划过他的肩、脖颈,停在他的脸颊边,“我的腿是怎么废的,你知道吗?”
贺渡一时语塞,他亲耳听到太后承认过,但面对肖凛,他说不出口。
憋了一阵,贺渡道:“病的。”
肖凛又问:“我为什么会病呢?”
贺渡不再回答。肖凛能波澜不惊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心里早就有数。他从来不提,对外也只说是幼年生病,也许只是缺少一个能浇灭他幻想的证据罢了。
贺渡握住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上。盛夏的夜里,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不说算了,猜也猜到了。”肖凛状似轻松地道,“我能理解,在你们眼里,因为我父王信了那封遗诏而退兵,害得自己儿子一出生就被拘在长安,甚至让太后怕他长大了和他父王一样不识好歹,干脆连腿都给他废了。这样的人,委实算不得好父亲。”
他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贺渡的肩。
“可就算我父王当年把长安打下来,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以血流成河为代价,换一个姓刘的皇帝罢了。”肖凛道,“那这个皇帝,难道就不会介怀他贸然进京之举,就不忌惮西洲的兵权了吗?”
肖凛自问自答:“或者你觉得,我父王本可以不来。可陈家没直接改了这天下的姓,你以为他们是在忌惮谁?如果藩王对此不闻不问,任由这天下改朝换代,那我们这些跟随刘氏太祖打天下的藩王府当如何自处?向陈家投诚?对于我父王来说,这就是背叛,是他无法接受的污点。”
话到这个份上,贺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自己和肖昕像不像的问题了。原来他是要把这些陈年往事掰开了揉碎了,不留余地地告诉贺渡,他们肖家不欠任何人。
贺渡深深凝望着他倔强的双眼,道:“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师父也不明白。”肖凛和他平视着,“你没有站在西洲的土地上,你看不到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阴云有多沉,也就不会明白要寻一条拨云见日的路要付出多大代价。”
随着肖凛这句话,老天似有所感,轰隆一声,惊雷划开夜幕,将他的脸照得苍白。
电光乍亮,贺渡终于看清了他瞳孔深处的怒与悲,原是那般分明。
第78章 马背
◎“我想吻你。”◎
肖昕领藩军进军长安时,肖凛尚未出生。
在“江山失守、动兵而致长安血流成河、以及留下刘氏皇帝、放权于外戚”这三条路中,肖昕选择了最后一种。
在那个时候,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刘氏的血脉未断,等皇帝长大,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这个选择也非毫无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肖凛。
正如肖凛所说,肖昕有他坚守的东西,在这个东西面前,什么都要往后排。所以肖昕没有为了儿子和朝廷势不两立,而是选择了十五年的骨肉分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为人父,的确失职。
可他也不是一个被理智彻底磨光情义的人,为人父的喜悦让他生出了些许柔软之处。
多年来,肖昕面对朝廷的紧逼一步步退让,只为保全肖凛的性命。
譬如,朝廷屡次提出调整西洲军的无理要求,肖昕悉数默许。西洲打仗,朝廷视而不见,肖昕也从未提过半句抱怨。直至凉州之战,为了给肖凛断后,他将命留在了战场上。
那是他对儿子最后的补偿。
肖凛小时候,当长宁侯告诉他,他不姓宇文,而姓肖,父母在相隔千里的西洲时,他也怨过父亲,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长安,十几年来不管不问。以至于他刚回到西洲时,面对肖昕,简直和面对个陌生人没区别。
但当肖昕不在乎他残疾的双腿,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还把西洲军交给他执掌后,肖凛慢慢地改了想法。
如今肖凛也坐在了这个骑虎难下的座位上,逐渐对肖昕身为藩王的无奈感同身受,他开始理解,开始懂得肖昕被迫作出的决策。所以肖凛即使和父王没有那么亲近,也没再怨怼过他。
肖凛问贺渡,他是不是和肖昕很像。贺渡说“像”他不意外,只是和他自己的答案不尽相同。
他确实像肖昕,因为他也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他宁死不会篡权,不会投诚,而让肖家背上永世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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