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立于台阶旁,衣袂微动,手中玩着一节树枝。单意卿走出寺门,一眼望见她,步子一顿,目光顿时闪避,转身便欲离去。
千雪几步拦在她前方,声音平稳:“娘子,可否听我一言。”
单意卿止步,低声道:“请讲。”
千雪看她一眼,语气温和:“你通晓佛理,应该读过《杂宝藏经》。”
单意卿别过脸去,神色郁郁。千雪眼帘微垂,继而又道:“说的是有一女子深爱一位比丘,求而不得,设法引其破戒。二人虽暂得相依,比丘却因此法力全失,身体衰竭,最终被弃。二人死后堕入饿鬼道,形如火焰,不得安宁。”
说话间,寺门风铃轻响。
单意卿脸色渐变,微微后退一步,唇角发颤。
千雪看她,冷言道:“毁人道心者,堕无间地狱。或许你不惧果报,但他不同。子攸今世的修为来之不易,若你真愿他自在安乐,请你远离他。”
空气静了一瞬。
单意卿忽然开口,“他……如今真的快乐吗?”
千雪答得干脆:“当然。”
意卿轻笑一声,眼眶泛红:“可我为了他,已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夜煎熬。”她抬起头,望着千雪,声音哽咽:“师父,请问——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吗?”
千雪略一迟疑,坦言道:“世间一切所遇,皆是缘。他会遇到你,也是他的缘。”
单意卿泪水滑落,声音轻颤:“即是如此,为何要我一人收心?为何只有我独自承受这相思之苦?”
千雪未再多言,只轻轻垂眸,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之色。单意卿掩面而去,背影看着有几分寂寥。
千雪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风中良久,心道:“子攸啊……我看你是在劫难逃了。”
千雪找过单意卿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子攸却不放在心上,还是潜心修道,神色澄明,松弛有度。
千雪以为她应是知难而退了,替子攸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半月后,蜀州尹的夫人突然来到昭觉寺求见子攸。说是她爱女对子攸师父相思成疾,性命垂危,求子攸到府劝她一劝。子攸虽觉为难,但念在佛门渡人本意,终未推辞。
那日,子攸让千雪一同前往。
入府后,夫人引他们至内院闺阁,本欲屏退婢女,却被子攸婉拒。夫人只得作罢,命人搬来软凳于帘侧。
屋中香气清淡,帘纱轻拂,榻上之人瘦削病容,一身素衣,静静地靠着软枕,正是单意卿。她望着来人,眼神不惊不喜,唯有沉沉的情意,被浓缩在眼底。
千雪看在眼里,暗暗为子攸担心。
子攸隔着珠帘坐定,低头合十,“施主若有苦楚,不妨直说。”
许久,榻上女子才轻声问道:“子攸师父,为何总也不愿看我一眼?难道嫌我面相丑陋?”
子攸应道:“阿弥陀佛。见与不见,无甚差别。”
单意卿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有泪光。她强忍情绪,低声道:“那就请师父看我一眼吧!”
子攸垂眸思虑,终于抬头。他看她时,目光澄澈,如如不动。单意卿的眼泪夺眶而出,仍微笑着。
“敢问师父,若一女子爱上一位出家弟子,宁可堕入无间地狱,也想求他垂怜,情难自已,该如何解脱?”
“该以慈悲为怀,放过自己。”子攸说道。
“你要我放过我自己?”
“正是。爱而不得,终究苦的是自己。即便再爱一人,等到时过境迁、轮回转世,又会爱上不同的人。故而,因为一时短暂的情绪造成太深的执念,实为不智。”
“师父是要我绝情绝爱吗?”
“可以爱,但不必深爱。因为,终有一天是要离散的。”
榻上之人久久不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不见抽噎。
窗外微风拂帘。
“多谢师父开解。”她说。
子攸语气温和:“愿施主早日拨开迷雾,离苦得乐。贫僧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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