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单调而刺耳,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锯着无菌手术室里凝固的血腥味。
“血压70/40,还在降!孕妇进入失血性休克边缘!”
“胎心音减速!每分钟掉到90次了!”
哈灵顿勋爵重金聘请的首席妇产科专家满头大汗。c4炸药的正面破片虽然被那个高大的男人用血肉之躯挡下,但爆炸瞬间产生的巨大冲击波,依然伤到江棉的身体。剧烈的震荡引发了子宫收缩,胎盘边缘出现了危险的剥离剥落迹象,而身体的大量失血让母体的机能严重受损。
“输血!同时准备注射宫缩抑制剂!快!”
无影灯下,器械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而江棉,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地下沉。
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透出来的。
四周是无尽的黑色海水,没有底,也没有光。重力仿佛变成了某种具象化的实体,无情地拖拽着她的脚踝,要把她一点点拉进那个永恒的、没有任何痛苦的虚无里。
江棉漂浮在那一片无声的黑海之中。
好累。
只要闭上眼,睡过去,就再也感觉不到腹部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了。
在这个世界里活着太辛苦了。
曾经和赵立成的婚姻很辛苦,成为迦勒的妻子之后的生活也很辛苦。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胆子大的女人。曾经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好似一只小白兔突然闯进了充满肉食动物的原始丛林——一切都是陌生的,充满血腥味的。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江棉想。
她太自不量力了,妄想获得本不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曾经那些来自别人眼中的恶意,来自赵立成的冷漠,来自那个继子的恶毒。还有和迦勒在一起之后,走在街上的小心翼翼,失去隐私的生活,甚至那些防不胜防的黑帮枪口……
睡吧,江棉。
睡着了,一切就都解脱了。
那个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在脑海深处不断回荡。
她的意识开始严重涣散。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只要松开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灵魂就能彻底飘散。
但就在那双温润的杏眼即将彻底阖上的瞬间。
一滴温热的液体,似乎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血。
是半小时前在走廊的地毯上,那个男人为了护住她,后背被弹片无情撕裂时流下的血。
那一刻,深海中的江棉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滚烫的触感,灼烧着她麻木的神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迦勒的脸。
那张脸褪去了黑道的冷酷,褪去了清道夫的杀伐果断。只剩下深夜里,精疲力尽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的脆弱;只剩下抚摸她隆起小腹时,动作笨拙又虔诚的温柔;只剩下刚才在车库里,用发抖的嘴唇吻她的额头,红着眼眶命令她活下来的绝望。
这个在吃人泥沼里厮杀了大半辈子的暴徒,其实把所有的软肋都交给了她。
如果她现在闭上眼睛。如果她就这么懦弱地撒手不管了。
他会彻底疯掉的。
那个傻瓜会被那些压抑的暴戾彻底吞噬,重新变回一头没有痛觉、没有归宿的野狗,孤独地烂在没有光的黑暗里。
“不行……”
江棉的心脏在冰冷的海水中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比恐惧和疼痛更强大的力量——出于本能的爱与不舍,硬生生拽住了她不断下沉的灵魂。
她怎么能丢下他。
她怎么舍得留他一个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
那些关于退缩和逃避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属于妻子的浓烈爱意彻底击碎。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赵立成身边、只能靠察言观色来换取生存的菟丝花了。现在的她,是被一头狮子用性命护在怀里的女人。
她要为了她的男人活下去。
“……leo……”
江棉在意识的深海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想起了十分钟前,那个b超机上顽强跳动的小团影子。想起了那个像小马驹在荒原上奔跑一样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迦勒在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上,缔结的唯一血脉。
如果她现在睡了,那个小团也会跟着熄灭。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用软糯的声音叫一声爸爸妈妈,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陪着她烂在泥土里吗?
不行。
我不许。
leo。
江棉的眼角划过一行滚烫的清泪。
还有……你的爸爸……他其实是个胆小鬼。
他太害怕失去了。
如果她走了,如果她带着他的骨血,死在了这间冰冷的手术室里。
他会疯的。
他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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