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
“这里原本就没几个人住。”警卫员帮她拎着行李,介绍道,“家属也不是都能来的。上面同意也是分批。前一批走了下一批才能进来……一年到头只有两三个月能给探望的,更何况现在不是探望的时间,所以楼栋都空着。”
他身上背着枪,葛书云一来就注意到了,没办法拿开眼睛。与电视里警察别在腰后的手枪不同,他背的是步枪,也许冲锋枪。她辨认不出来这些差别,总之是一把很大的枪。说实话,在到这里之前,没觉得军人有什么特别的,可这会儿盯着真枪,没两眼就感到热血沸腾的,真奇怪……女人走一步瞟一眼,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靳嘉佑早就离开了,他不在这儿。听说训练场离这里还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基地得在山里了吧……
“你家人来过么?”明明不是很想说话,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肯说,可见他这么热情地为自己介绍,好像有些被感染了,忽然想说话,“来这儿多久了啊?”
“他们没来过。”警卫兵挠挠脑袋,不好意思道,“父母都是农民,一年到头忙着呢,只问我啥时候休假回家帮忙,哪儿有空上咱这儿来。我来这还不到一年,前面训练几个月结束了就被放下来忙后勤,干点不要紧的活儿。”
他看起来年龄不大,也许刚念完书没多久,高中毕业,十几岁二十出头。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时间的节奏。怎么一眨眼就到了三十岁,到了从前最害怕面对的年纪。
“你会想他们么?”反正她是不想的。哪怕这是第一次长时间地离开父母,她也从没想过要回去。
“想,可真见面了又觉得烦。和他们没多少话说,张口闭口就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也不知道在急什么……”这小哥不想提,提了就难受,把话一撇,同她说,“你这时候来,没几个探访的,反倒是从前面送下来的伤病更多。不过这会儿他们都在医院里了,你去医院才能看见。等会儿炊事班的做好饭了,我还得给他们送过去……”他有很多的话。他并不能看出她现在的心情,只是一个人待得寂寞了,便絮絮叨叨同她说。
有时候人会很别扭,对不认识的人能倒出来很多话来,反倒不清楚要如何面对更亲近的人。
她是如此,对方亦然。所以能你一言我一语没什么营养地往下说。
她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这段婚姻给她带来的感觉很陌生,好像真正切断了她挂在父母身上的那根脐带,让她一个人走进了新的房间。父母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的掌控力原来只停留在那个狭隘的家中。应该是无拘无束的,可时间慢慢变得久,两任丈夫的影子重迭起来,让她感到紧迫。
“现在也会有很多受伤么?明明是和平年代。”女人边想边跟着他上楼。这栋楼的台阶都有点高,腿酸,走两步想歇一会儿,于是趴在栏杆上远眺,走很慢。
警卫兵就站在更高些的平台上,陪她一起看,黝黑的脸上全是松弛,好像正是因为她来了,才能从枯燥的军旅生活中偷点闲来,“也会有一些意外,比如山火,灾情;平时训练也不全是安全的,强度太大会受伤?蛮多人都有伤病,这很正常。”
人为什么无法对亲近的人说出肺腑之言,她忍不住想,也许正是距离太近了,不能轻易从中脱身。
“你受过伤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陌生的男孩,其实这些话,她原本都要说给自己的丈夫听。
“嘿嘿……”对方听了,感觉不好意思,捏着栏杆同她说,“就是不小心受伤了才被调到这里来,还要养一段时间,等好了就申请调回去。他们在前面的会更危险些,靳哥没和你说过么?”
“你认得他?”她后知后觉。他方才都没下车,只是坐在座位上说了两句。
“怎么不认得,我们老大。”具体的工作内容不能说得太清楚,他便含糊地介绍,“我们这一片都归他管呢。”
她没问过职务,也许对方后来说了,但她没认真注意过。因为是接触不到的世界,因为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无用,比起这些虚的,她更想触碰最真实的人。
“抱歉,我心里没什么概念。”葛书云坦诚自己的粗心,“你可以简单说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心里更多的不安全感正是来源于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不够了解自己,不知道卧室之外的他是什么模样。而爱人者会被感情蒙蔽双眼,她很清楚。
“我倒不是不愿意,我正愁没人说话呢……不过让我说?靳哥不会揍我吧。”
“不会,你放心。”
警卫员扭头看了她一眼,咋舌,又动了动嘴,摸了摸脖子,极其不自在地思考了一番后,略显郑重其事地回答,“你这么问,我都不知道是帮他说好话,还是告状了。”
“不用那么担心。”她笑着摇头,解释道,“他在你心里什么样的,你就说成什么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嫂子。”对方突然歪着脑袋看过来,问,“你是不是担心我们老大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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