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琏并非第一次在床榻前照顾病者。
除了柔嘉,以她的身份,需要亲力亲为照顾的人只能是丈夫赵桓。他不是十分受宠的皇子,生母王氏虽有皇后之名,却寂寂无闻,赵佶更爱聪明伶俐,又精通书画的郓王赵楷。
赵楷的相貌承袭其母的风韵,倜傥不羁,素有美郎君之名。有次,他隐瞒皇子的身份参加科举,竟拨得头筹,赵佶阅过其卷面,大为赞赏,亲点为榜眼,恩宠越加隆盛。
就这样,使平庸的赵桓陷入惊恐,惶惶不可终日,很快惹出寒病。朱琏深感无奈,不得不去伺候汤药,他是她往后的依仗,必须要做些样子,体现夫妻恩爱,彰显太子妃的贤良淑德。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呢?
记不清了。
曾有过少女般的纯真,抱有虚妄的期待,但日子长了,她终究不爱赵桓。朱琏每日端去汤药喂赵桓喝下,仿佛会行走的木偶,心绪没有多少起伏,哭得十分做作,只觉麻木。
如今,躺在床榻上的人是乌古论盈歌。
朱琏的一颗心疼得千疮百孔。
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渴望她能睁开眼跟自己说说话,朱琏守在房里不走,要实实在在握着盈歌的手才觉安稳,究竟几个昼夜也不清楚。反正,困了就趴在床侧浅浅睡一觉,朱琏打些热水,怕盈歌闷在被窝里出汗,又给她擦了遍身子。
照例检查她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拆开纱布换药。
宁莫问与何铁心早中晚各会来查看一次,观察盈歌的状况,以便及时更换汤药,药特意弄得粘稠些,由朱琏慢慢地,一小勺一小勺给她喂进去。
傍晚时,宁莫问或者何铁心该过来给盈歌诊脉,却没见她们来,朱琏喝了点儿黍米粥,又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她们踪影,有点儿担心,便跑去药房那边问询。
才知道完颜什古伤重,是被采药娘子们从山谷里抬回来。
负责抓药的是个有点儿驼背的老叟,面目慈祥,是宁莫问的家奴,很早以前就跟在她身边,说话慢声细语,非常和善,他把发生的事简要同朱琏说,让童子把熬好的药膏给她。
“莫急,庄主后日会过去给那位娘子诊脉。”
“若有异常,娘子再来报说。”
“多谢。”
盈歌的情形还算稳定,朱琏不多纠缠,拿了药就回去,半路,看到四五仆妇端盆往另一边跑,拿了很多浸过金疮药的棉纱,想来郡主伤得不轻,赵宛媞怕是要心碎。
但她没空去照看。
回到院里,煨在瓦罐里的鸡肉煮得软烂,她用杵臼把肉捣成泥,混些药粉进去,准备给盈歌喂些,她端着碗,刚迈进屋里,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
“朱琏”
盈歌醒了!
手一颤,险些打翻碗,朱琏遏制不住,眼泪直流,随便把肉泥往桌上一搁,抢去床前,终于又看见她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爱恋和担忧绕成的心茧撕开一线,汹涌的情绪扑涌而出,朱琏痴痴望着盈歌消瘦的脸,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感激上苍仁慈。
“盈歌~”
虔诚地跪下,握住她的手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感受她的温度,不停亲吻她的手指。
是朱琏,是她的皇后。
在漆黑里摸索,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盈歌的意识有点儿散,半天才凝回来,灵魂像是从遥远的长白山飘回躯体,她试着想动,却发觉软得没力气。
嗓子喑哑,盈歌看着朱琏,见她脸上都是泪,仿佛才开始跳跃的心顿时疼得一缩,她抬手想替她擦擦,可提不出半分劲儿,腹部干瘪,肚里空空如也。
眼睛开始发花,不行了,她艰难地蠕动嘴唇,“朱琏,我,我好好饿~”
肉,有肉!
鼻子倒灵光,盈歌移开眼神看桌上的碗,朱琏领悟,慌忙端碗白水过来,给她含些牙粉漱口,然后去叫值守的仆妇,请她到灶房要些清淡的黍米粥来。
“你才醒,不能吃太多的。”
吃肉,也得先拿米粥垫一垫肚子,朱琏喂了些肉泥给盈歌,便不准她再吃,强制让她喝粥,也不能太饱,否则会伤她的脾胃。
总归能吃些东西。
“苦”
肉泥里加药粉,味道实在不怎么样,盈歌没醒的时候,全靠朱琏把肉泥加在汤里喂,现在猛吃一口,满嘴跑出苦味,草药味道盖过肉香,她勉强吃完,见朱琏还要去弄,盈歌一阵冷汗,拼着力气喊:“不,不吃了。”
“良药苦口。”
药粉不好吃但温中和气,朱琏坚持又弄一碗肉泥,硬让她吃进去,盈歌才醒来,苦地差点儿翻白眼,含着一嘴的药味又要晕,忽然,被喂了口甜滋滋的蜜水。
“”
“多大的人了,吃药跟柔嘉似的。”
柔嘉怕苦,吃药总不老实,朱琏半哄半喂,担心她吐出来,就拿蜂蜜水堵她的嘴,谁想盈歌也跟孩子似的怕苦怕吃药,幸好她有准备,“还都统呢,杀人不眨眼,吃点儿苦药倒要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