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探过创口边缘,皮肉分离处,切口平滑连贯,力道均匀,尤其是眼眶、鼻翼、唇角这些细微曲折之处,剥离得干净利落,没有反复割锯的毛糙。”花满楼的叙述字字惊心,“这等手法,非经年累月的练习或特殊技艺不能为。寻常客人纵有暴虐之心,也绝无此等技术与耐心。”
“朝兄,你可能想到一个人?”
谢今朝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被面容模糊的尸体上,眸底显露出冷寂的情绪,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出口:“马贼帮,画皮仙。”
“是了。”花满楼轻轻道,“这么看,听香楼和马贼帮的那位大当家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道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谢今朝忽然蹲下来,不嫌脏乱地靠近她们的鼻腔,察看后道:“不对。”
“可是有别的发现?”花满楼将手帕和银色针给他。
谢今朝接过,仔细探看过她们的身体,斟酌了说辞,道:“——生前体内有过量的二月花,应当多次服用过,胸口处还有用过婆罗草后出现的绞花印记。”
他翻过这位姑娘手背,发现一颗红色的胎记,“你上次说过,画皮仙只抢年轻好看的皮囊?”
花满楼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江湖传言是如此。”
“但这姑娘的脸,不如挂皮仙现在那张脸,这张年纪更大。”
花满楼问:“你怎么知道这位姑娘不年轻了。”
“见过,”谢今朝道,“听香楼,我们第一次去,她站在门口。”
花满楼听完陷入了沉思。
那画皮仙到底为何需要这些,连她自己都用不上的皮囊?
易容,顶替,或者还是制作某种需要以人皮为媒介的邪物或秘药?
谢今朝沉默看向那些简陋的裹尸袋,想起琴娘中箭、濒死传递消息的急……这些女子,或许也曾有过鲜活的眉眼,各异的性情,现在却化为这乱葬岗上一具具连面目都失去的皮囊。
“她们的脸,”谢今朝忽然问,“还能找回来吗?”
花满楼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即便找回,也难复旧观。且凶手行事如此周密,剥下的面皮,恐怕早已被处理或派作他用。”
谢今朝不再说话。
良久,他蹲下身,将被风吹走的裹尸袋重新掖好,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认真,铺在她们身上。
“朝兄——”
“我把她们也埋了。”谢今朝道。
花满楼眉目柔和了起来,“嗯。”
等收拾完,花满楼听着这坟场的风,沉淀了许久,才道:“朝兄,我在想,我们到不孤城后,一直忘了一个地方。
谢今朝看着这几堆坟头,点头道:“我去把剥皮那女人抓过来!”
花满楼伸手捞到谢今朝离去的手臂,道:“我说的不是芳大当家,她当然是要再拜访,但眼下有更急切的人要见。”
谢今朝看向花满楼的手,静静等他说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那晚那辆马车开始,还是从他枕在花满楼腿上开始,亦或者从花满楼中药开始……他逐渐习惯了和花满楼之间亲密的接触。
花满楼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松开手,再问道:“你猜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是谁?”
谢今朝道:“不知道。”
“我今日才知道,她就是守备府的千金,和我想象中的大为不同。”花满楼道,“你可有发现,她身上有和凤姑娘相近的味道?”
谢今朝看向他:“我为何应发现?”
花满楼道:“因为你鼻子最灵了,那日她纵马行凶,你和她近距离接触过,按照道理来说,不应该发现不了她身上席水木香?”
“不记得了。”谢今朝又道,“但那时琴娘说过,她是伺候小姐久了,身上才沾上的席水木香。”
“不错。”花满楼道,“小姐……又是守备府的千金,若是这样,那整座不孤城的确没有人能比她更用得起那香。既然是家奴,我猜凤娘可能是她的婢女,而且是关系极为很亲近的婢女。”
“你如何断定她们关系亲近?”谢今朝眉梢微动,露出些许不解,“那婢女也许是得了赏赐?”
“因为这香太过贵重。”花满楼语气温和,却笃定,“若是偶尔用上一次,香气留存不久,更难染在旁人身上。唯有日夜随侍,常伴左右的贴身之人,方能如此长久地沾染这香气,连衣襟袖口都浸透了。”
谢今朝静了一瞬,忽然向前凑近,他没有碰到花满楼,只是微微低头,靠近对方颈侧,任那缕清冽微苦的草木冷香钻入鼻腔,像是在验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