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侧目而视,默默覆上那只青筋毕露的手。
温热的手心一触及分,梁稼猛然回过神来,问李定方道。
“李大人,能最多宽限几日?”
李定方捋着胡须,眼眸微闭,复睁开后精光一线。
“十五日,最迟到六月上旬,我们必须给陛下一个答复。”
他沉声道:“一个关于方道虎和灵州的答复。”
杨熹看向双目低垂的李堰,缓声道:“此次令李主事一同前来,一是坐实你检校参军的身份,二来……”
“梁校尉之计,必将令一些内鬼重返河堤之旁。现在正是灵州农事的要紧时节,河道灌区、各田进退水等,万万不可有失。”
李堰立即拱手道:“是。”
“至于十五日为限,”杨熹转向梁稼,两条粗浓眉毛紧紧拧着,严肃道,“梁校尉,此事亦不可有失。”
“杨大人,容我先言。”
梁稼却未如李堰一般,即刻应答而下。
“离间反间之策,历来无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不过是我等尽力而为,诱敌而出。”
杨熹眉间纠结一团,先看梁稼,梁稼垂眸不再言语。
再看李定方,李定方正老神在在,端坐圈椅中,也是一言不发。
久之,定国公向杨大人递了一个眼神,杨熹方才首肯,承诺道。
“自然,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我不怀疑梁校尉的能耐与忠心,尽力而为便好。”
“多谢杨大人体恤。那么,下官目下确实有个法子,兴许能尽快拔出灵州之内的暗线。”
梁稼对李堰一笑,自怀中缓缓摸出一沓地图,呈给杨熹与李定方。
“先前,李主事提醒我,被放归回去的内奸或许会因生活窘迫而再找上接头之人。但杨大人,您的到来并非秘密,方大人死后,接头暗线定心生戒备,大概要静默下来,此时未必接话。”
“不错,”李定方道,“我也有此疑虑,那么你待如何?”
“万事万物皆有买卖价格,只要诱饵够大,也不愁暗线潜藏不发。”
梁稼接着道:“烦请二位大人翻开地图。这是李主事在长安,以出自河西的旧地图修复而来的,前朝的阴山防卫布置。其中,敕戎王部的草场,正在前朝选定的坞堡工事之上。”
“我手下旅帅秦千秋,自西路而出,所探得地点也与前朝工事重合……”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埋头于地图的李定方,请示道。
“我打算,以此散布给放归回去的内奸,就说夜不收找到了敕戎过冬的草场。这张地图上的某些部分,也可以漏出去,将这消息坐实。”
“好处是,如此重要的情报,接头之人大概会冒险与内奸接洽,到时便可以布控,一网打尽。”
“那么坏处呢?”
李定方抬起眉毛,盯着梁稼。
“坏处是,这消息可能引起王部的警觉。若今年冬季想于冬草场将王部剿灭,恐怕是不可能了。”
梁稼双目炯炯,说话却不十分客气:“还请李大人示下。”
“请我示下?”
李定方面上骤然绽开一个笑。
“我觉得这坏处也不是问题……”
杨熹微微瞪大了眼,似是吃惊。
而李定方只饮了口茶,淡淡道。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要在冬草场下手。”
焦心(一)
没打算, 在冬草场。
梁稼双眸凛然,看向坐在上首的李定方。两片削薄的嘴唇自紧抿而松开,自苍白中涌上一层血色。
他欲说些什么, 却被李定方一言阻止。
“梁校尉, 当下以查出内应奸细为先。往后的所有安排, 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中带着定国公掼用的语焉不详, 梁稼却没再追问, 心下盘算过时间,张口便立下军令状。
“李大人,杨大人。”
他弓背拱手:“六月七日以前,我带夜不收办妥此事。”
杨熹颇欣慰地点点头,李定方只笑了笑,赞了一句。
“年轻人,好志气, 那么我与杨大人,便等候好消息了。”
灵州之内,若有旁人如此称呼梁稼,恐怕是有些倚老卖老的胆大包天。但此时说话的是李定方, 论年纪论军功, 皆叫人挑不出毛病。
梁稼再垂手称一声是,不多问一句,便与李堰相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