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泪痕未乾,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近乎解脱的笑容。他对着嬴政,极轻、却极清晰地说:
「陛下,老臣之言已尽。」
「愿此血……能洗亮一片青天。」
「愿此魂……能唤回一点良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嬴政——都未能反应的电光石火间,这位年迈的博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殿中那根最粗的、铸有蟠龙吞云纹的青铜殿柱,用尽毕生之力,合身撞去!
「砰——————————!!!!」
闷响如雷,震彻殿宇。
时间在那一瞬彷彿凝固。
眾人瞪大双眼,看着那道乾瘦的身躯如断线纸鳶般软倒。
看着鲜血从他额际汩汩涌出,迅速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砖上,洇开一片刺目到令人晕眩的暗红。
他倒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藻井中绘製的星辰日月,嘴角那丝奇异的笑意,凝固成了永恆。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嬴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冕旒垂珠激烈晃动,撞击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他看着殿心那滩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看着老人至死未瞑的、望向天空的眼睛。
良久。
嬴政极轻、却极清晰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
「传朕旨意。」
「博士淳于越……忠直敢諫,虽言辞失当,其心可悯。」
「以卿礼厚葬,立碑,记其生平。」
「其家族,免徭役叁代。」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李斯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嬴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玄色袍袖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散宴。」
他留下最后两个字,身影没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
太凰低吼一声,起身跟上,在经过淳于越尸身旁时,这头巨兽停顿了一瞬,低头,用鼻尖极轻地、彷彿致意般,碰了碰老人染血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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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嬴政这份近乎「厚待」的处置,在咸阳阴暗的巷弄与方士密会的丹房里,被迅速扭曲、发酵,酿成了更毒的鴆酒。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这一次,带着精心编织的恶意:
「听说了吗?淳于越博士不是自尽——是被逼死的!」
「陛下当庭厉斥,骂他『以妖言惑眾,借死人邀名』,淳博士不堪其辱,才撞柱明志!」
「什么厚葬?那是封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你们知道陛下为何如此震怒吗?」
传言者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发现「真相」的兴奋与恶毒:
「因为淳博士说中了最核心的秘密——陛下对凰女所做之事,根本见不得光!那不只是抹去名字,那是心虚!」
「我听宫里的老内侍说,那夜陛下回宫后,独自在章台宫待到天明,对着那白虎胸前的布偶,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这说明什么?说明淳博士以死叩问的,正是陛下最无法面对的心魔!他越是厚葬,越是证明他内心有鬼!」
另一则更「专业」的方士版本,则给出了「术法」解释:
「你们不懂。淳于越这等大儒,一身正气,魂魄纯阳。他这般惨烈自尽,血溅殿柱,其魂其血会化作极强的破煞之力。」
「陛下急急厚葬他,立碑安抚,根本不是仁慈——是镇压!是怕淳博士的刚烈魂魄衝击了凰栖阁旧址下的『镇魂法阵』,坏了他窃运囚凰的大计!」
「这是一场魂魄层面的斗法啊!陛下赢了,所以厚葬是胜利者的『超度』;若淳博士的魂力赢了……呵呵,那咸阳宫,怕是夜夜都能听见女子的哭泣声了。」
恶意如藤蔓缠绕,将一场悲壮的尸諫,扭曲成了暴君心虚的掩饰与阴邪术法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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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些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已然面目全非的「真相」,透过密报,一字一句传回嬴政耳中时——
他正在章台宫批阅奏报。
烛火跳动,映着他无波无澜的脸。
他静静听完,放下笔。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只是抬起眼,望向窗外沉甸甸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那双曾映过山河、映过烽火、映过某人浅笑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寒冷。
嬴政在章台宫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夜露浸透了殿前的石阶,直到更漏滴尽了叁回。
然后,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泛起回音:
「传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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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斯匆匆披衣赶来时,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皇帝独自站在窗前,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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