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冕冠未卸的玉旒在微弱烛光下偶尔反折出冷冽的光。太凰伏在角落,琥珀色的兽瞳在暗处幽幽发亮,像两簇不灭的鬼火。
「陛下。」李斯躬身,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是一种……万物俱寂后的绝对零度。
嬴政没有回头。
「李斯,」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却让李斯背脊悄然绷紧,「你还记得……博士淳于越最后说的话么?」
李斯心头一凛,谨慎措辞:「臣记得。淳博士言辞虽偏激,然其心……」
「其心可诛。」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砸得李斯呼吸一滞。
嬴政缓缓转身。烛光从侧面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那张曾经锐利如刀刻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空洞。
「他说,民心不是竹简,记忆不是灰烬。」嬴政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竟极轻地扯了一下,像个荒谬的笑,「他说得对。」
李斯不敢接话。
「正因为他说得对——」嬴政的声音陡然转冷,那点空洞瞬间被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填满,「那些躲在阴沟里,靠咀嚼死人骨血、编造秽语度日的虫豸,才更不能留。」
他向前一步,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却点不亮任何温度。
「朕改主意了,李斯。」
李斯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那里已没有君王的威严,没有帝王的雄心,甚至没有了作为「人」的温度。只剩下某种纯粹的、冰冷的毁灭意志。
「朕原本以为,」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语,「只要朕够强,只要朕筑的墙够高、埋的史够深,就能护住一些东西……护住一个名字,一段记忆。」
他顿了顿,喉结极轻地滚动。
「但朕错了。这世上的恶意,像潮水,像疫病。你堵住一道缝,它会从另一道缝渗进来;你杀了一个造谣者,会有十个更恶毒的版本在暗处滋生。」
他看向李斯,目光锐利如冰锥:
「他们说,朕逼死了淳于越。」
「他们说,朕囚了凰女的魂,窃了她的运,要用她的魂魄永镇龙脉。」
「他们说……朕每夜命哑女摇灯,是在炼製某种见不得光的邪物。」
每一个「他们说」,他的声音就更冷一分。说到最后,那声音已冷得能冻结空气。
「丞相,」嬴政忽然唤了他的官职,而非名字,「你告诉朕——当谣言已经不是谣言,当它成了百姓口耳相传的『真相』,当它甚至能让一个博士以死相諫……朕,该当如何?」
李斯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不是询问,这是裁决前的……确认。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当言语已成刀兵,便该以刀兵止之。」
嬴政静静看着他,良久,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如此之小,却重逾千斤。
「那就去做吧。」他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背影孤峭如绝壁,「以淳于越博士之死为由头。彻查咸阳——不,彻查天下所有方士、儒生私会之所、讲学之地、藏书之窟。」
他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染血:
「凡私议宫闈者,编造讹言者,蛊惑人心者,以古非今者……」
他顿了顿。
最后叁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足以压垮一个时代:
「皆坑之。」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看见皇帝站在窗前的侧影,看见那微微仰起的下頜线,看见那双望着虚空、彷彿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的眼睛。
「既然他们说朕是暴君,」嬴政极轻地、几乎是温柔地说,「那朕……便暴给他们看。」
「既然他们要玷污那个名字,要将她最后一点清净都拖入泥沼——」
他闭上眼。
「那朕,就让这天下……再无人敢提那个名字。」
风从窗外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李斯深深一揖,领命退下。他知道,从今夜起,某个开关被拨动了。
歷史将记住这个夜晚。
不是因为一场宫廷政变,不是因为一道边关急报。
而是因为,一个帝王在失去所有温软之后,亲手为自己……戴上了那顶名为「暴君」的荆棘之冠。
而远在咸阳某条暗巷中,某个方士正兴奋地向同伴讲述着刚编造出的、关于「神兽之血可破镇魂阵」的新谣言。
他浑然不知——
自己呕心沥血编织的毒网,已然触发了……
一张从天而降的、铁与血的巨网。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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