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执是少有的完全不信不敬鬼神之人,故而从一开始,他就认定百里国师羽蜕升仙的说法是假,金蝉脱壳才是真。
天子明面上信了,私下却也有所怀疑,曾试图探寻百里游弋的踪迹,迟迟无所得。
这个任务并不在祝执手上,但祝执暗中也在找人,却不是要替陛下寻回国师大人,而是打算杀了那人。
百里游弋失踪的时间节点太过巧妙了,恰在废太子之祸前后,若只是离开便罢,还留下了那十二字预言……偏偏这几年来天灾异象不断,与匈奴的战事也一再失利,竟眼见便要印证了那惑众的妖言。
这样一个人活着便是祸患,祝执很清楚废太子之祸的真相经过,出于稳妥,他没有道理要留着这样一个不知哪日便会冒出来的祸患。
而天子也不见得想让此人活着……祝执曾从郭食口中得知,百里游弋曾隐晦提醒过帝王要当心避免“父子离心之祸”,然而帝王疑心已起,这样的提醒并未起到正面作用。
陛下信奉神鬼,但陛下乃是人皇,在人的疆域上,在人皇心目中,皇权统治永远高于神鬼信仰。
经此一事后,百里游弋或是心知劝阻不得,又恐已招来帝王猜忌,故而先是借口闭关,实为避祸,而后又脱身离开。
不能不愿再为帝王所用,再有真本领也留不得。
有着相同本领的人不止他百里游弋一个,如今不就有了这位赤阳仙师取而代之吗?
祝执与这位赤阳仙师目下相处得还算愉快,因为后者也不想让他的师兄百里游弋回到朝中。
同门所出,是如亲人般的师兄弟,也是天生的竞品,二人分明本领相近,然而一个是闻名天下受世人景仰的百里国师,一个却因样貌天生有异不得见天光,招来诸多异样目光与冷落鄙弃。
如今做师弟的终于等来被重用的机会,如何愿意再将一切拱手送回?
这样的心情,祝执很能够理解。
但让他偶然不耐烦的是,这两年来有关百里游弋的下落一直无所获,他每每催问,赤阳却只道:“天命时机未到,苦寻皆是徒劳。”
赤阳自称只信天命,主张遵从自然天道。
这些话在祝执听来皆是故弄玄虚的狗屁而已,但他有差事在身,暗中也另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除掉百里游弋不过是顺带之事,因此待赤阳的态度虽有不满,却也未到翻脸的地步。
直到从西面往南来,在靠近南郡之前,赤阳似乎卜算到了什么,终于等来了那所谓天命时机。
此行在南郡落脚,赤阳前去查看了那山崩之迹,也是赤阳向天子进言,称那山崩之迹已生出有悖天道之异象,若再不出手阻断,或催生妖孽现世,必将祸及国运。
天子本就对当年的山崩铜鸣之异象心怀芥蒂,又逢与匈奴战事进展不利,自是宁可信其有,于是才有了这凿山通渠清淤之令。
凿山之事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祝执暗中亦已将南郡官员清查过半,此刻堂中没有其他人,祝执便再次低声向赤阳催问有关百里国师的下落。
赤阳抬起苍白的眼,望进堂外漆黑夜色中:“祝统领不必心急,我已有感应,想必与师兄相见之期已不远矣。”
又是这故弄玄虚的鬼话,不过也许是师门之间独有的追踪之法,祝执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既如此,还望仙师早日大展神通才好。”
他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此时,却听赤阳提醒:“还请祝统领谨记你我之间的约定。”
“放心,祝某记着呢。”祝执挑眉,露出一个笑:“我只要亲眼见到人将人困死即可,仙师到时尽可自行动手了结同门恩怨。你我各司其职,通力合作。”
他看起来颇期待那情形,同门相残,师弟亲手杀掉师兄,也是一出有意思的好戏。
祝执笑着跨出堂门。
途中,一名下属快步而来,见到祝执,匆匆行礼之后,以极低的声音在祝执耳边说了一句话。
祝执的眼神顿时为之一变:“……果真没有弄错?”
“回统领,虽样貌长变了些,但已让凌家军旧部暗中辨认过,绝不会错!”
凌轲死后,祝执私下也收拢了一些凌家军旧人为己所用,凌家军中虽多硬骨头,但也并非人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何况树倒猢狲散。
树倒猢狲散,若想叫这猢狲散得彻底,便要将这整座林子砍了,而今却有一棵树苗还活着……他就知道,焦尸可以作伪,那个凌家的小儿子果真没死,不枉他仔细追查了这么久!
祝执带着那名下属走去偏僻处,令人严守四下,仔细追问一番之后,眯着眸子确认:“你是说,有人正带他往南边去?”
“是,那些护送之人身手过人,行踪隐蔽谨慎,我等未敢贸然出手,只让两人沿途紧盯着,以候统领示下!”下属询问:“统领,是否要立时将此事上奏陛下?”
“不,不急……”祝执忽而一笑,缓声道:“一条小蛇而已,如今既知他活着,抓住了也就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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